牧师领祷,歌声与抽泣交织,为逝者送行,也安抚生者破碎的心。
李美珍、李大勇、肖波三人守在灵前,昼夜不离。美珍垂首抹泪;大勇跪在一侧,沉默如石像,泪水无声滑落;肖波守在棺旁,目光久久凝望着棺木,一言不发,满心都是不舍与空落。
江风在屋外呜咽,长夜漫漫,三人就这样静静陪着李富贵,度过他在人间的最后几夜。
天明出殡,简易的灵车缓缓驶向火葬场。一路泥泞,送行的人沉默随行,脚步声沉重。
告别仪式简短肃穆,牧师再次祈祷,唱诗班轻声吟唱。
礼毕,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将棺木平稳推入火化炉。
炉门关上,烈焰燃起。
李大勇、美珍、肖波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目送,泪水模糊视线。
一个多时辰后,炉火熄灭,炉膛冷却。
工作人员将骨灰筛捡干净,剔除杂质,收拢成一堆洁白的灰烬。
肖波早已悄悄备好一只小巧的黄金方盒,趁人不备,他轻轻敛了一小部分骨灰,放入金盒贴身收好,当作此生念想,余下的骨灰装入素雅的骨灰坛。
李美珍双手捧着骨灰坛,坛身冰凉,却重若千斤。她抱着丈夫最后的归宿,一步步走回家,每一步都踩在心碎上。
送葬队伍沿着泥泞小路来到墓园。
葬礼简单,却肃穆。
众人合力,将骨灰坛缓缓放入墓穴。
牧师站在一旁祈祷:
“各位到场的亲朋好友:
李富贵,是个好人,一个默默坚守原则,一个为家牺牲自己的男人。愿上帝接纳他,愿他在天堂盛享安宁。
我的安慰并不能舒缓你们痛失亲人的沉痛哀伤,但我仍然向你们致以深切的慰问,望你们的悲痛能渐渐舒缓。愿上帝抚平你们丧失之痛,让你们永怀他的记忆。—— 阿门。”
一抔抔冰冷的泥土落在墓穴之上,渐渐堆起一座新坟。
肖波抚面抽泣,整个人不住颤抖:“你爸爸爱你们,爱这个家。”他轻声唤着那个名字,“李富贵。”
李大勇也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放下了所有隔阂,是否真正读懂了父亲的爱与牺牲。
葬礼结束,肖波久久站在坟前不愿离开。
李大勇走上前,默默陪在他身边。
“就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你爸爸。”肖波回忆起当年初见的景象,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孤独,像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人。
“大勇,你爸爸的生活刚刚开始有期盼,刚刚有机会摆脱清贫的苦日子,他就撒手抛下了我们,他连一天好日子都没享过啊,你知道这有多难受吗?”
肖波强忍悲伤,闭上双眼,在黑暗里寻求一丝安顿。
葬礼后的那个晚上,肖波担心自己情绪失控,独自离开了浙南。
整理房间时,李大勇发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是李富贵写的。
【一岁,大勇学会了走路,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
大勇一直想让我抱,我也舍不得放下他,但我必须让他学会自立。当有一天我不再亲手教他,或者与他有距离感的时候,希望他能明白,我不可能永远陪他走完人生。
我不该打他,不该用这种方式,我错了,但我更是父亲,有教育他的责任,有责任把他培养成有修养的人。】
看着日记,那些被他忽略、漠视、抗拒的爱,一字一句砸在心上,大勇眼前瞬间模糊,悔恨如潮水将他淹没。
之后某天,他拨通肖波的电话,声音哽咽:“肖叔,我希望爸爸能陪我走下去。如果真的可以回到那天,我一定会从床上起身,给他一个拥抱。如果我好好和他说话,他一定会很开心。可我没有。他漠然走开的背影,是多么失落,多么渴望谅解的眼神。”
他想起十五岁生日,想起楼顶看星星的夜晚,李富贵用手电筒照亮他脚下的台阶,他多想时间永远定格。他终于明白,李富贵的严肃与沉默,是被残忍现实砥砺出来的模样,他多想求得父亲原谅,可再也没有机会。
肖波拿着电话听筒,哽咽着说道:“当一个让你着迷极至的人出现,就会不禁喃喃念着年少时所有说不出口的甜言蜜语。无数个夜晚,我在梦里看到自己在荒凉的山顶上追逐他的身影,我有等待归来的耐心和勇敢,可他却散手人寰。”
之后,肖波久久不能言语,他知道李大勇拥有一份温暖的爱,那是李富贵给予的,只是他一直抗拒,一直如寒冷的星光高高在上。
李富贵走后,美珍日渐消瘦。裤子松松垮垮,手臂和腿腹都瘦了一圈。她每天五点多就醒来,睡不了几个小时便起身买菜做饭忙活。大勇不在家时,她常常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李富贵曾是她的灯,如今灯灭,只剩黑暗与冰凉,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这一切,李大勇都看在眼里,他变得沉默,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目光扫视这个世界。
一天,王大壮从山东寄来了信。
【李大勇:
我怀念浙南,山东潍坊这地方并非我所喜欢,我想逃离。
想见你,真的。
真希望见到你,并希望你过得好。
你的兄弟---王大壮 于山东潍坊】
大勇闭上眼,王大壮的样子就撞进来 —— 宽宽的肩,晒得黝黑的脖子,笑起来一口白牙,还有那双总能稳稳护住他的结实胳膊。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高大身影立在黑暗角落,离得那么近,呼吸却重得发疼。
可再睁眼,眼前是美珍的眼泪、肖波的失语。他祈盼阳光微笑的生活,却明白清闲无忧只是一场梦。
他必须强大。
他在心中默默地对王大壮说:世外桃源的田园生活,只属于少数人,命运告诉我,那些美丽的夏日清晨,那些清澈的溪流,那些无争的生活,会在眼泪里埋葬。
他没有回信,也没打算告诉大壮父亲离世的事,他告诉自己,要放下感情,冷漠地生活。正如肖波曾说:知道一件事情怎样做叫成长;知道一件事该不该做叫成熟。
他必须长大,必须成熟。
为了让他顺利考上大学,美珍日夜操劳,母子二人相互支撑,熬过最艰难的岁月。李大勇也彻底变了,看到母亲所受的苦,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要成为高山,要奋斗不息。
心碎欲死的孤独,顶着学业的巨大压力,让他变得如金刚石般坚韧,没有谁能伤害他,没有谁能分散他的决心,全县高考模拟联考,大勇取得第二名。
2003年6月下旬,十八岁的李大勇,跨过荆棘与汪洋,挣脱了苦难烙下的宿命,以浙江省高考前三千名的成绩,完成了高考。
得知成绩那一刻,他第一个通知了肖波,随后和美珍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