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王大壮也顺利考入青岛一所大专学校。他本计划来浙江读大学，满心盼着能和李大勇离得近一些，可终究因分数不够，只能遗憾作罢。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晚上，他对着地图上青岛与杭州的距离看了很久，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杭州”两个字，眼底满是不甘与期盼——他太想见到李大勇了，那个陪他走过青涩少年时的人，已经整整四年没见了。在前往青岛学校报到之后的一个周末，他买好最早的火车票，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踏上了赶往杭州的旅程，只为奔赴一场跨越千里的相见，看望将近四年未见的李大勇。
2003年10月的一个周六，晴空万里，阳光澄澈地洒在杭州的街巷，暖得恰到好处，不燥不烈，风里带着桂花香，轻轻拂过脸颊，混着老巷子里早点铺飘来的豆浆香气，把这座城市衬得格外温柔。
李大勇接到大壮的消息的前夜，反复看了两遍短信，确认是大壮要来，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香甜。
次日，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梳理好头发，提前一个小时就赶到了浙大西溪校区约定的路口等候。他来回踱步，目光不停地在来往的人群中穿梭，既有期待，又有几分忐忑——四年了，他变了吗？会不会变得陌生？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的路口。李大勇不由得愣住了，脚步顿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身影，连呼吸都忘了。那是大壮，褪去了年少时的稚气，身形愈发挺拔，肩膀也宽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
他身形敦实沉稳，透着一股温和舒展的气质，短发利落整齐，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神态松弛又亲切，眼底藏着几分从容。深蓝色的休闲夹克搭在红格衬衫外，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脚踩一双黑色运动鞋，背着双肩包，一身穿搭休闲又利落，眉眼间尽是男人的温和与笃定，透着舒展的松弛感，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格外亲切。
大壮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路口的李大勇，眼底的急切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瞬间扬起，脚步也变得急促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奔了过来。他跑的时候，衣角被风吹起，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像极了年少时，在灵江的田埂上，朝着他奔跑的模样。
“大勇……”大壮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路奔波的疲惫，脚步停下时，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却漾开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的纯粹与热忱，和年少时一模一样，从未改变，仿佛这四年的时光，只是一场短暂的别离，从未在他们之间留下隔阂。
李大勇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有太多想问的话——这四年你过得好吗？有没有遇到难处？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个浅浅的笑，眉眼舒展，眼底的忐忑与疏离瞬间消散，那是大壮离开浙南后，他脸上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干净又温暖。
两人并肩走向大勇的宿舍楼，头顶是同样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悠闲的白云，和多年前他们刚认识时，在灵江的田野上看到的天空一模一样。只是如今，两个少年都已长大，褪去了往日的青涩，身上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模样，可并肩行走的姿态，依旧和从前一样，自然而亲昵，没有一丝生疏。路过校园里的香樟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跨越四年的思念与重逢。
“四年了，我一直想来。”大壮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说完这句话，便陷入了沉默。他抬眸望着天上的流云，望着掠过天际的飞鸟，眼神恍惚，仿佛深深陶醉在过去的美好时光里——想起灵江的稻田，想起大勇家的鱼饼和灯盏糕，想起两人一起在田埂上嬉笑打闹，一起熬夜看书的日子，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过了许久，大壮才缓缓转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大勇，手掌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带着熟悉的力量，声音微微抬高，语气里满是恳切：“大勇，这些年不见你，但我时常想起你。不管是在高中的课堂上，还是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你在我身边，该多好。”
李大勇对着大壮笑了笑，眼底藏着千言万语，藏着这四年的思念与牵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一个笑容，温柔而释然，是大壮离开浙南后，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模样。他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大壮的肩膀，一个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我也是，我也一直想着你。
大壮望进大勇的眼里，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的人，变得愈发智慧而有活力，身上有着大学生的朝气，眉眼间却也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沉重，那份沉重，让大壮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隐约觉得，这四年里，大勇一定经历了什么。
他们在校园的草坪上躺了很久，从日头渐斜，直到夕阳的余光洒满全身，天边的火烧云连成一片，绚烂而热烈，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映得两人的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草坪上有学生来来往往，说说笑笑，风吹过草坪，带着青草的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起初的沉默渐渐消散，大壮变得侃侃而谈，声音嘹亮又高亢，和从前那个有些腼腆的少年判若两人。他说起青岛的校园，说起青岛的大海，说起自己的专业，眼里闪着光芒。聊了许久，他转头看向大勇，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大勇，你怎么没去上海读大学？毕竟肖叔在上海，有他照应也能轻松些，我一直以为，你会去上海的。”
听到“肖叔”和“上海”这两个词，李大勇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神也暗了下来，语气瞬间低沉下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轻声说道：“我爸希望我考上浙江大学，我爸已经离世了，之前我一直没同你说起过。”
听到这话，王大壮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的欢喜与好奇，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心里那份隐约的不对劲，那份大勇眼底的沉重，此刻终于有了答案，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难过，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无法想象，李大勇是如何独自面对父亲李富贵的离去，那个曾经在田埂上爽朗大笑、总是热情招待他的叔叔，那个会给他们做香喷喷的鱼饼和灯盏糕的叔叔，竟然不在了。他更无法想象，大勇是如何一个人扛过那些艰难的日子，如何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努力学习，考上浙江大学，如何一个人消化所有的悲伤，却从来没有给他写信说过一句委屈。想到这里，他的眼眶不由得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悄悄滑落在草坪上。
他猛地坐起身，转头看向李大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悲伤，心里的心疼愈发浓烈，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连肩膀都开始微微颤抖。他想伸手抱住大勇，想告诉他“你辛苦了”，想告诉他“以后有我”，可手指动了动，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能任由泪水滑落，嘴里反复念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叔他……他怎么会不在了……大勇……”
大壮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自责与难过。他恨自己，恨自己这四年里，没有多主动联系大勇，恨自己没有察觉到大勇的异常，恨自己没能在大勇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给她一丝安慰和力量。他用力咬着嘴唇，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泪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停不下来。
这一刻，他也终于理解了，为何李大勇有段时间会销声匿迹，为何他的书信越来越少，为何他的眼底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大壮默默看了看身旁神色低落的大勇，又抬眸望向天边的火烧云，那绚烂的色彩，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格外刺眼，心底的难过愈发浓烈，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凉意，拂过他们的脸颊，吹干了脸上的泪水，却吹不散心底的悲伤。草坪上的人渐渐少了，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火烧云也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余晖。
过了很久，李大勇率先打破沉默，他缓缓抬起头，侧过头看向大壮，眼底的悲伤淡了一些，多了几分释然，轻声问道：“你想过怎样的生活？我的意思是，你幻想下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大壮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向李大勇，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期待，轻声反问道：“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李大勇笑了笑，闭上眼，动用了所有的想象，缓缓诉说着：“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清澈的溪流，有一间普通的房子，房子里是等你回家吃饭的爱人。这是你以前和我说的，不知道现在有没变化。”
那天，入夜之后，两人沿着西湖漫步。夜色下的西湖苍茫一片，清风拂面，凉爽宜人，岸边的灯光倒映在湖水里，波光粼粼，格外好看。可没过多久，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狂风也随之呼啸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浑身发冷。
“冷吗？”大壮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李大勇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指尖触碰到大勇的肩膀，感觉到他浑身冰凉，心里又多了几分心疼。
李大勇匆忙低下头，脚步匆匆地往前走去，低声问道：“那你呢？”
“我不冷。”大壮的语气十分坚持，可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冷？”大勇的眼里透着怀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大壮，看着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搭，嘴唇都冻得发紫，“你骗人，你穿得比我少呢！”
“对。但我胖而壮呢！”大壮低下头，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嘴上依旧嘴硬，嘴角还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不想让大勇担心。
“下次出来，应该多穿一些衣服，湖边风很大。”李大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叮嘱，伸手想把外套还给大壮，却被大壮按住了手。
“没关系，我比你强壮多了。”大壮抬起头，看着大勇认真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坚定。
两人想着省钱，早已订好了一间狭小的小旅馆，此刻只能顶着瓢泼大雨，匆忙往旅馆的方向奔去。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衣服，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可他们却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赶到旅馆，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等到了旅馆，两人早已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不停地往下滴，此时也已将近深夜。旅馆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一张破旧的桌子，还有一把椅子，空间狭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
那晚，大壮和大勇同睡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大壮执意要睡在地上，让大勇睡在床上，可大勇不同意，最后两人只能挤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刚要入睡，就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李大勇连忙起身开灯，焦急地问道：“怎么了？” “这床好小。”大壮躺在地上，揉着被摔疼的脑袋，说道，“我一翻身就掉下来了。”
李大勇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身拉了一把椅子挡在床边，说道：“行了，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关了灯，两人重新躺下，可刚要睡着，又听见“砰”的一声轻响。
大壮揉着脑袋，委屈地说道：“这床好小，我一翻身，大腿就撞到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