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一个周末午后，肖波约李大勇远赴上海相见。

律师事务所内窗明几净，秋日暖阳透过百叶窗，在桌面落下斑驳光影。肖波正低头伏案整理卷宗，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李大勇身着正装，手里提着一盒精致茶礼，缓步走了进来。

肖波抬眸望见他，眉眼间漾起久违的笑意，抬手示意对面座椅：“来了，坐。”

李大勇落座，将茶盒轻置桌前，语气藏着掩不住的愧疚：“肖叔，许久没来看你，这是我托人从南方捎来的好茶，你尝尝。”

肖波没有去动茶盒，只从容为他斟了一杯温水，语气淡然平和：“不必这般客气，你人来，就足够了。今天主要是想和你聊聊大壮，前些时间他刚来我这。”

大勇端起水杯，指尖微微发颤，沉默良久，终是低声开口：“肖叔，大壮一定觉得我薄情，你也觉得我早已忘了和大壮年少时的交情吧？”

肖波轻轻摇头，眼神沉静深邃，带着半生世事沉淀下来的通透：“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大勇眼眶骤然泛红，声音隐隐哽咽：“我……”

大勇端起茶杯，神色郑重：“好。往后我不会再逃避。我们三个，往后常聚。”

肖波静静望着他，语气沉稳而体恤：“人到中年，各有身不由己的难处，各有俗世缠身的牵绊。你并非薄情，只是被生活困住了脚步。真正的知己，从不在朝夕相伴，而在心念相依。我心里清楚，你从来没放下过他，也没放下当年那份情谊。”

说着，肖波拆开茶盒，捻起一撮茶叶置入杯中，沸水冲沏，茶汤澄澈，茶香顷刻漫溢满屋。

“不必刻意弥补，真心相待便足矣，人情世事本就无常，人亦总有身不由己之时，大壮从不怨你。难得的是，你们心底那份兄弟情，从来未曾褪色。”

他浅浅一笑，将沏好的热茶推到大勇面前：“你们是一辈子的兄弟。往后有空，多去看看他。如今他日子过得安静恬淡，闲时养花煮茶，早已褪去往日奔波应酬的浮躁。”

大勇端起茶杯，神色郑重：“好。往后我们三个多聚聚。”

离开事务所，大勇随肖波回到居所。

纵然故人相见，肖波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惆怅。

“肖叔，我记得你从前常说，人该活得尽兴开怀。”

肖波凭窗而立，望着远处天色，轻声轻叹：“我并非不开心，只是看遍世间好景，却无人共赏，难免心生遗憾。若是你父亲还在身边，该有多好。”

往昔岁月一去不返，人事变迁，物是人非，孤独缠身，让肖波常年背负着一份异于常人的落寞。

肖波陷入绵长回忆，语气缓缓悠远：“一晃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爸，第一次与他对坐饮酒，初见的印象浓烈到连我自己都诧异。他不善言辞，却心地纯良，一个懂你的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但那个年代有太多心事不能言说。”

大勇怔怔沉浸在往事里，神色茫然。

“心有归处，便是家乡。”肖波缓缓说道，“你父亲让我懂得，人生真正的财富与拥有，更在本心与真情。”

话至此处，肖波望向大勇，只见他微微垂首，情绪低落，心事沉沉，便问询：“你有心事？”

大勇眼底满是迷茫和困顿：“我最近常想，这一生还能做些什么？”

“当年你爸骤然离去，我也曾茫然无措，看不清自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肖波嗓音低沉，“我一心想去探寻世间真正的美好，一心追随之。后来强自镇定，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力完成他的遗愿。”

接着，肖波缓缓宽慰，“有些事不必强求追问意义，人生的答案，终会在岁月某一刻悄然明晰。你只需安然往前走，有时候，等待本身，也是人生的修行。”

大勇沉吟片刻，终于袒露心底郁结：“我一直很在乎大壮，也格外看重我们之间这份情。我时常想去看看他，可心里那份愧疚与牵挂，终究让我难以前行。”

肖波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大勇，神色郑重：“有些关于大壮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大壮？什么事？”大勇满脸讶异。

肖波缓缓开口，字字沉落心间。

“你可曾心生遗憾？那个陪你熬夜闲谈，和你互道早安晚安，事事与你分享，忙完便第一时间寻你的人，如今悄然淡出了你的生活。”

大勇一直将大壮深埋心底，从不轻易触碰。而今肖波轻轻拂去岁月尘埃，那些尘封的情愫骤然翻涌。仿佛失散亲人归乡重逢，恰似决裂旧人街头偶遇，久远的愧疚与自责狠狠刺痛心口，屋内空气骤然凝重，也让大勇深陷道德与情感的两难。

“我近来状态一直很差，内心的困顿无从向人言说，没人知道压垮人心的那根稻草有多轻，可轻轻一下，整颗心便骤然空落。”

“承认人生本就常有失控，也允许自己偶尔脆弱，告诉自己，被生活缝补过，反而会愈发坚韧。”

肖波看出他的迟疑。

“怎么？不想听？”

大勇低声回应：“不是。”

“你不必刻意回避大壮，你们本就该多相聚、多谈心。”

大勇听出肖波话中深意，缓缓坐直身子，神色愈发沉重，背靠墙壁，慢慢吐露心声：“人生总有某个瞬间，倾尽心力去遇见一个人，却不知那只是余生角落里的一场执念。或许我和大壮都是世间愚人，兜兜转转心有好感，却难圆满归宿。”

肖波静静听着，继而说起那些大勇从未知晓的隐秘过往。

他靠坐在藤椅上，目光温和：“我知道你心底惦念大壮，也明白你不敢相见的顾虑。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如今过得怎样？”

大勇悄然上前，心底既怕听闻，又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你们…… 常有往来联系？”

“若不常联系，又怎会知晓他的近况。大壮时常会来我这里小坐谈心。”

“他现在…… 还好吗？”大勇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算不上真正安好。我看得出来，你们彼此心底的牵绊与吸引从未消散，只是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心墙。你想推倒这堵墙，却始终无力做到。我也曾和大壮谈起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你太过克制本心，用理智压制心底的真情，却忽略了残破生活里依旧藏着微光与希望。”

“大壮一直忧心你的生活，对你的这份情意，早已成了他余生全部的修行。”

大勇满是自责，低声呢喃：“是我，耽误了他。”

“信任从来需要时间沉淀，可若是面对值得托付的人，却始终迟疑不敢敞开心扉，便永远尝不到真情的甘甜，得不到人间暖意，这一生也会因此黯然失色。” 肖波望着他，语气恳切，“永远不要放弃本心，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这才是心怀执念者该有的姿态。”

说罢，肖波转身望向窗外天际。

肖波再度将话题落回大壮上：“世人大多不敢正视自我，可大壮不一样，他的人生一直有明确的归处，那是他毕生所求。大勇，大壮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辜负，他早已把你融进生命里，看得比自己更重。”

大勇陷入沉思，肖波的话，适时将他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