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妈刚说完,何莉虹就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她长得矮胖又穿着一身素黑,哭成了两个核桃眼的眼睛狠狠瞪着门外的人,粗哑的嗓门冲着刚从救护车下来的人,以及那些围观看热闹的人大声叫喊。
“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我家孩子刚走,你们就来这一出让他不得安息,你们这些挨千刀杀万刀剐的,是要把我家孩子的魂魄吓走吗!”
下来的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拧眉道:“不是你们家打的120吗?”
“你搞错了,我们家没有打过救护车的电话。”从屋子里面走出来的付远成,眼帘下肿胀乌黑,看着消瘦萎靡,让围观的人吓了一跳。
医生狐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护士立马确认:“电话里说的地址是这里没错啊。”
何莉虹直接撒泼赶人:“你们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需要救的人,赶紧走!”
争辩无果,医生和护士也只能无奈离开。人群散去,但群众吃瓜八卦的心仍没有停止。
那个苏婶一边走一边和人猜测道:“我看啊是有人看不过去,不敢报警就偷偷打了电话想把小姑娘送去医院,只可惜啊,小姑娘摊上这么一个人家,命苦咧。”
围观群众个个心知肚明,哪个谁敢上去多管闲事啊,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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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夜,没有一丝月光。
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绾一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外的付又琛。
他是付家的大儿子,只比许绾一大了三岁。
当他拿钥匙打开小铁门,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许绾一一身醒目的伤痕时,他眼睫微微颤动,然后猛地偏过了头。
他虽刚十来岁,但也明白此刻家里发生了巨大的变故。付又琛眼底通红,声音带着抖:“你走吧,我爸妈就算不打死你,也会把你饿死在这的。”
许绾一爬坐起来,高肿的眼静静地看着付又琛,不理解他为何要帮她。
在那些爱捉弄她的人中,最爱欺负她和使唤她的人就是付又琛,以往的每一天没有是不捉弄她的。
因为没有爸妈,从小寄居在付家,被付又琛带头的那群孩子们叫着“野孩子”,她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野孩子”是什么意思,只懵懂意识到那是在嘲笑和攻击她。
付又琛低着头,用恶狠狠的语气警告许绾一:“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我妈成了杀人凶手。我是趁他们睡着才偷拿了钥匙,所以你最好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也没办法救你。”
许绾一撑着墙艰难爬起来,她一瘸一拐,缓慢地走向门边,在和付又琛擦肩而过时,她小声道:“谢谢。”
付又琛的身板一僵,他盯着那地上斑驳的血迹,直到没有再听见许绾一的脚步声,才低声告诫。
“走了,就永远别回来这个地方。”
*
夜晚的风不是很大,可跑起来带动的风刮过她伤口,犹如刀割般凛冽。
她摔倒了不知道多少次,挣扎着爬起来又继续跑,怕被人追上来发现,只能沿着小道一直往前跑。
她很累也很疼,可意识告诉她,她必须要跑远一些,再远一些,以免被抓回去。
好不容易跑到一条大道上,可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周围几里,一眼望去不是漆黑的树,长得和人一样高的野草,就是漫天的芦苇。她根本没有到过县以外远的地方,她没有方向的、又继续跑了好久好久,在她再一次跌倒筋疲力尽之时,终于看到来自远处的一束光亮。
在这条已经被黑暗吞没的过道上,那束光亮,是能把她带离地狱的唯一希望。
暗夜里一阵急促的急刹车声。
洪胜全额头冒出许多细汗,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姑娘。荒郊野岭,她又是这幅瘆人的模样,差点令他吓破胆惊叫出声来。但他忍住了,撇了眼后座上的人,等待那尊大佛开口。
许绾一拦停了车后,她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走到后车窗那里。即便就几步路,对她来说也剜若刀割。
透过车窗,里面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她知道,坐在后面的这个人才是这辆车的主人,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许绾一要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走到车窗前,举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敲了敲车窗。
洪胜全握着方向盘没出声,眼神偷偷瞥向陷在阴影里的那个男人,等待他发话。
许绾一静默地站在车窗前,她看不清里面那个人的脸,也摸不准他的心思。但即便隔着玻璃窗,也能感知到他强大的气场,令她莫名寒颤。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再次抬起手时,车窗降下,许绾一对上了一双极其薄凉的眼。
里面的人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那双打量许绾一的眼睛,冷若冰霜。
可也冰冷不过这彻骨的黑夜。
许绾一的声音带着些颤意:“哥哥,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稚嫩无助的嗓音,全身上下明明惨不忍睹,脸和眼高肿,一看就知道经历了可怕的事。此刻却眼眸黑亮地看着他,目光如炬。
“帮你?”坐在里面的人声线很低沉,透着淡漠疏离,接着许绾一听见他轻嗤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
许绾一一愣,有一瞬间恍惚以为里面坐着的,是一位阎王。
她攥紧拳头,向他郑重许诺:“只要你肯帮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他连头都没抬,只淡着声问:“哦?你能帮我做什么?”
“只要你有需要,什么事我都可以。”
小女孩的大言不惭,貌似勾起了他的一丝兴趣:“只需要带你离开这里?”
“你可以再帮我找一个人吗?”
“找谁?”
“许望伶。你可以带我找到她吗?”
“哦,不认识。”他静默了几秒后开口,是透着厌戾且事不关己的语气,许绾一甚至还听见了他在车里漫不经心把玩打火机的声音,然后听到他问她:“你和她什么关系?”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见他又不说话了,许绾一急道:“你不帮我找也没关系,你只要能带我离开这里就好,你有能力带我离开这里的对吗?”
许绾一殷切的眼神望着他,随着一股凉风灌入,幼小的身体哆嗦一颤。
里面的男人抬手示意,洪胜全意会,车窗被缓慢降下。淡水般的月光下,许绾一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却被吓得有些倒退了一步。
那是一张尤为出色的脸,可眉间带着恹,极为冷肃严峻,年纪大约在二十来岁,且身姿优雅,全身上下都透着矜贵的气息。
他冷眼瞥过许绾一:“怕我?”
许绾一攥紧衣角,摇了摇头:“没有。”
他淡淡地扫过许绾一身上的伤,带着审视:“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我想要离开这个地狱。”
车上的男人眸光微诧,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住。
他眯眼,端详面前这个鼻青脸肿的小姑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在他的视线之下,许绾一感到头皮有些发麻,却还是硬着头皮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她看见他突然笑了,笑得煞是好看,只是那笑,不曾达眼底。
悲凉的夜,映着他漫不经心的声。
“要我帮你,你可得为此付出代价,愿意吗?”
许绾一先是沉默,然后开口:“愿意。”
“无论多大的代价?”
那时的许绾一,并不知道后面的代价,差点吞噬掉她。
她回:“无论多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