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安这才伸手,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外壳的甜脆包裹着内里的坚果香,伴随着咀嚼,在齿间慢慢化开,将方才那满口的苦涩一点点冲散。她慢慢嚼着,咽下。
“祁霁,。”祝清安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我在宫中并未吃过鱼。或者说,我在宫中并未吃过几顿饭。”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道,“你好像,真的知道很多东西。”
祁霁迎着她的目光,好不闪躲,面上那惯常的笑意分毫未变。
“那我就当祝将军是在夸我吧。”祁霁笑着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
那笑容无懈可击。
祝清安垂下眼眸。
“是。”她站起身来,“三殿下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说罢,转身就要想帐外走去,“今夜麻烦三殿下了,我先回去了。”
“等下……”
伸手传来祁霁急切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握住了她的右手腕。
掌心扣在腕间,力道不重,只堪堪拦住她的脚步。
祝清安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皱了皱眉,目光凌厉如刀,顺着那只手,缓缓移到他的脸上。
祁霁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迅速松开手,收回去。
“姜洵之不是说了,今夜凶险。”他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找着理由,“祝将军要不……”
“无妨。”祝清安打断他,“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男女有别,多谢三殿下好意。”
她微微拱手,转身又要走。
“或者,我喊你家人来看着点吧。”祁霁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祝清安的脚步顿住。
今日见到了父亲,见到了二哥三哥。可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该怎么解释狭关阵前向敌方投降?该怎么解释这些时日都和他待在一起?该怎么解释今晚去替他挡下那一箭……
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该从何说起呢?
祝清安垂着眼眸,突然,她又好似想到了什么,“我母亲和我三嫂呢……”
“已差人在祝老将军启程时,便悄悄从京中带出。”祁霁从后面传来,稳稳的,“放心。过几日便可汇合了。”
祝清安一怔,他看似说的轻巧,但是真能做到,不知又是花了多少心思。
罢了,他不说便不说吧,自己身上的这些事,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祝清安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多谢。”
随即,她没有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祁霁站在原地,看着那帘子晃了晃,最终重新归于平静。
炉子上还有新烧的一壶水,此刻正好沸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什么压在心底的话,翻来覆去,却终究说不出口。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下意识去拽住她的那只手。
他缓缓收拢手指,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此刻,帘子又“唰”地被掀开,姜洵之身上还背着药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桌前坐下,随手捞起一颗琥珀核桃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这般机会都把握不住?”
祁霁没有接话。
姜洵之嚼了两口,眉头一挑:“哟,你什么时候还爱吃这种甜食了?”
祁霁走过去,“啪”地一声将盒子在他面前摁死,抬手拿走,转身放回架子上。
“说真的,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冷了几分,“还学会听墙角那一套。”
“你可别诬赖好人。”姜洵之忙不迭摆手,“我是在外面看她一个人走了,这才进来的。想着这么快就走了,你自己身上的伤还没人处理罢,过来帮你瞧瞧。”
“真是小气,我这忙前忙后半天连个核桃都不舍得给我吃,”姜洵之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自顾自地翻出茶具,提起烧开的水泡茶,“也就我惦记着点你身体了,你还不识好歹。”
“是是是,是我不识好歹,”祁霁在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我们姜大夫都喝了我最好的茶了,可得给我看仔细些。”
“那是必然。”姜洵之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脱罢。”
祁霁自然地卸下甲胄,半褪外衣,烛火下,斑驳的伤痕暴露无遗,旧疤叠着新伤,交错纵横。
姜洵之“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直接上手。
触到翻开的皮肉,祁霁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哟,这会知道疼了?”姜洵之嘴上打趣,手上的力度却放轻了几分,仔细查看起伤口,声音也沉了下来,“听说今天在外面,又像不要命似的。”
祁霁没有作声,看着姜洵之熟练地清理伤口、换药、缠绷带,动作利落,和他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洵之。”祁霁忽然开口。
“嗯?”姜洵之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未停。
“你相信命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