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安垂眸看着桌上的小瓷罐,白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还未来得及伸手,一只修长的手已从旁侧探来,将瓷罐捞了过去。
“我先帮你上药。”祁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是理所应当的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祝清安没有说话。
祁霁打开瓷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他用指尖挑了些许,侧身靠近她的肩头。
药膏触及肌肤冰冰凉凉,但瞬间渗入伤口,竟又像火一般烧了起来,原本已经麻木的伤口,此刻又被激得火辣辣地疼起来。
祝清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盯着桌上的烛台,努力让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火光之间。
其实这疼痛无妨,她早已习以为常。
可他离得太近了。
她只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别处,才能不在意他触碰到自己肩头的手,不在意他指尖的温度,不在意他的呼吸无意间拂过她颈间。
祁霁察觉到了她的紧绷,手下动作加快了些,指尖飞快地抹匀药膏,便去捞绷带。
一圈,两圈。
白色的绷带经过肩头,绕过臂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裸露的皮肤,手上的薄茧有些粗粝,一触即离。
“祁霁,”祝清安突然开口。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祁霁那只正在缠绕绷带的手猛地一顿。
“你是……”祝清安声音淡淡,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关心,“在怕什么?”
祁霁的手指微微一僵,下一瞬,便恢复如常,甚至弯了弯唇角。
“你真信那小子乱说?”他笑着继续手上的动作,绷带缠绕得稳稳当当,“他嘴里何时有个正形?”
说着,他将绷带的末端仔细掖好,收了个利落的尾。又挑起桌上的药包,站起身来。
“我先去给你把药煎上。”
祁霁说着,转身走向角落,蹲下身,将小药炉架到炭盆上。
祝清安看着他蹲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的影子被屋内烛火迎着,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小小的山。
这段时日发的事情,一件件飞速在她眼前掠过。
今夜山侧的埋伏,江安时赵知府突然出现,临关时他穿越人群挡下那一箭……
每一件事之间,都好像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巧合与连结。
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些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但是她不知道那根线的尽头是什么,但是她感觉,他好像知道。
“你是早就知道山侧会有埋伏,所以才单独派了我大哥前去?”祝清安平静地开口问道。
“不是,”祁霁认真盯着药炉,没有回头,“我要是早知晓,今晚就不会打得这般狼狈了。”
“江安之时,你好像早就知道那赵知府会来,”祝清安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还有赵知府和姜洵之的关系。”
“碰巧探得了点苗头,也就比祝将军早知道那么一点点。”祁霁有一搭没一搭的给炉子扇着火,语气随意,“况且,祝将军不也猜出来了么?”
“临关之事呢?”祝清安没有停,“你好像对那郑穆的计划,未卜先知一般。”
“只是恰巧,多做了一手准备而已。”祁霁应答如流。
祝清安默然。
帐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药炉上的水渐渐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袅袅升起。
“那河鱼呢?”祝清安忽然开口,“你手下的探子那般多,报的那般仔细吗?”
祁霁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
“那不是,”祁霁说着放下蒲扇,将煎好的药汁倒入手边的碗中,“我记得小时候,还在秦昭宫里的时候,不就便是如此?”
他说着,将药碗端了过来,放到她面前。
“先喝药吧。”
祝清安低头看着那碗药,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没有再追问,端起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祁霁起身,去后面的架子上翻找着什么。
祝清安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可是祁霁。”她缓缓开口,“我在宫中的时候,好像从未吃过鱼。”
那只正在架子上翻找的手,猛地一顿,像是烛火跳了一下,下一瞬,他已自然地取出一只小盒子,转身走回来,放到她面前。
“很苦吧?”他笑着揭开盒盖,“琥珀核桃要来一点吗?”
祝清安看着对方放到面前的琥珀核桃,拿起来一颗,直勾勾地看向祁霁。
祝清安看着那只盒子,没有动。
“还有这个呢?”她开口问道。
“这个啊……”祁霁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含糊道,“正好我怕苦,也爱吃。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姜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