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山风裹挟着粗粝的砂砾,撞在营帐上,一下又一下。
徐茂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却又尖锐,配上他那扭曲的笑容有几分诡异。
“大公主闹着拒婚之时,听闻齐临有起兵之意,”他的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诡异的兴奋,“圣上密诏我入宫。”
“让你驰援西北?”祝清远沉声问道。
“驰援?”徐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得更大声了,好半天才停下,目光一一扫过祝家众人,“是让我带兵去狭关后方大营。愿意放弃祝家的,活,誓死效忠祝家的,死。”
祝老将军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搁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抬起。
祝清淮“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周遭的安静将那声音放大,祝老将军抬起手的手适时摁住了他。
“所以后方大营中,那些不愿意背弃祝家的,”徐茂顿了顿,咧开嘴角,诡异的笑容逐渐变得残忍,“都死了,一个不剩。”
祝清安的手掌骤然收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她还是止不住手的颤抖,寒意从骨子里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熟悉的面孔一个又一个倒在血泊之中,那些画面,历历在目。
那些和自己一起拼过命的兄弟,是否以为是朝廷的增援到了,是否还松了口气,结果到头来,刀锋却是对向了自己。
祝清平察觉到了身侧人的异样,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还好么?”
祝清安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徐茂,望着那张扭曲的脸上,眼中毫无悔意。
那时祁霁说的话似又在耳畔嗡嗡作响。
“当朝者对肱骨忠臣,猜忌至此,视万千兵从性命如蝼蚁,只为满足自己一己私欲。这样的人,真的还值得以命效忠吗。”
他是早就知道吗……?
祝清安侧头,看向祁霁,恰巧,对上一个关切的目光。
她默默别开头。
祁霁收回目光,看向徐茂,平静道:“然后呢?”
“然后……”徐茂笑了一声,笑着里带着几分得意,“然后我就等,等齐临军兵临城下,等祝小将军在狭关苦战,等她孤立无援,等她……”
祝清安看到徐茂看向自己,目光中倨傲的怜悯让她不禁蹙起了眉头。
“等她死。”
“等她死了,我再带兵去援驰,顺便再扣上一个驻守不利,私放敌寇的罪名,彻底毁了祝家。”徐茂声音里满是嗜血的快意,“而我,力挽狂澜,从齐临手中夺回狭关。”
“不光能彻底端了祝家势力,还能臭了祝家的名声。”
帐中一片死寂。
祝清安望着徐茂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走的时候,为了确保国境太平,父亲将祝家全部的精锐势力交到了她手上,让她带到西北,守好边关。
这些年来她一路刀尖舔血,不畏边境苦寒,以为自己在保家卫国,到头来,要杀她的,就是她保的“家”,她卫的“国”。
祁霁那时说出的那番话,就令她隐隐有了猜测,但是她一直以来不愿信。
她以为,最坏也就是朝中有人与敌国勾结,偷偷给了齐临偷袭的机会,却怎么也没想到……
原来,是自己人。
自己人亲手杀了那些兢兢业业保家卫国的士卒。
原因仅仅是,他们是祝家军,他们忠心耿耿。
祝清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好似一潭死水。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彻底碎掉了。
“可是……”徐茂的声音骤然拔高,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千算万算,没有算到……”
他猛然抬头,恶狠狠低看向祁霁,“你,到底从何处得了消息,带兵截了我的后路!”
祝清安一愣。
第三次,她狠心偷偷溜到后方大营的时候,恰巧撞上祁霁,她以为是他带兵屠了大营,原来他是在追击徐茂,怪不得……
“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圣上说我办事不力,从此再不让我领兵!只让我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西南不用我,临溪郡也不用我,我只配在山头上放冷箭!”
“那可真是多谢你给了我们齐临机会,”祁霁的声音不紧不慢,“若是对上祝小将军,我们还真的没这个机会打到这边呢。”
“祁霁,你!”徐茂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可过了半响,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不过也没想到你祝家的小女儿也没传闻中那般英勇无畏,为了活下去自己就投了齐临,不用我出手,这祝家的名声就坏掉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低到高,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
笑声未落,寒光闪过。
“噗——”
短刃几乎整个没入徐茂左肩。
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那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