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昨日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利刃穿透,徐茂整个人向下蜷缩,疼得抖了起来。
祁霁收回手,垂着眼,看着徐茂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没有任何表情。
“你……”祝清安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厉害,“你在狭关大营,杀了多少人?”
徐茂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因为疼痛而扭曲的笑容。
“多少人?”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三四百?四五百?记不清了。那些人不肯降,非要说什么祝家军,宁死不降,我便全都……”
“够了。”祝老将军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苍老沙哑。
徐茂收了声,抬头看向他。
祁霁抬手,赵俜心领神会,将人拖了下去,铁链刺耳的声响渐行渐远。
帐中只剩下祝家人和祁霁。
祝清安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祝老将军面前,“扑通”一声,径直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面,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营帐中格外清晰。
“小妹!”一旁的祝清淮惊呼一声,想上前扶,祝清安却抬手制止了他。
“爹,”祝清安低着头,望着膝前,“狭关的事,对不起,我确实……阵前投降……”
祝老将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祝清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祝清远拦住。
“狭关之战前,我……”祝清安声音很轻,“我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梦里,我死守狭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可至我战死,也还是没能守住狭关。”
祁霁的瞳孔微微震动。他飞快地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局。”祝清安继续说道,“怎么努力,怎么拖延,都没能等到援军……”
“所以有一次,阵前我自己偷偷去了大营,却发现后方军早已被屠戮殆尽……”
帐中一片死寂。
“我知道外面怎么说我。”祝清安的声音开始颤抖,“叛国,贪生怕死,不配做祝家的人。是我坏掉了祝家的名声……但……”
她深吸一口气,想稳住自己,但身体却止不住地开始发颤。
“祝老将军。”
祁霁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起身,站到祝清安身旁,面向祝老将军开口道,“我在阵前同她说,因秦昭猜忌,不顾边境百姓安危,弃狭关重地,视众士兵性命为儿戏,设计护国肱骨忠臣,所以她才改了心思……”
“我想活着……”祝清安开口打断了他。
“我想活着,查清楚狭关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活着……”她哽了一下,通红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不让那些死去的弟兄,白白送命。”
祝老将军站起身来,他站起身来,走到祝清安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手臂。
“起来。”
祝清安没有动。
“起来,清安。”
他用力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祝清安低着头,不敢看他。纵使被迫无奈,她却始终对此事有愧,她怕看到父亲对她摇头,怕听到父亲对她失望的话语,怕到不想面对父亲。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地,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做得对。”
祝清安猛地抬起头。
祝老将军的眼眶红了,那双在战场上面对尸山血海都不动如山的眼睛,此刻红了,可他此刻的声音却很稳。
“还好,你们活了下来。”
一句话,好似抚平了祝清安一直以来的惴惴不安。
祝老将军看向祁霁,郑重地拱了拱手,“也多谢三殿下,救了我儿子、女儿,乃至全家的性命。”
“祝老将军言重了。”祁霁微微欠身,声音很轻,“我在秦昭为质时,清安曾不止一次帮过我,这些,不过是报恩而已。”
祝老将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旁,祝清淮早就憋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揽住祝清安的肩头。祝清平也走过来,轻轻越过她另一侧肩头,虚虚环在她身后。祝清远站在最外面,伸出手,将三个人一起拢住。
兄妹四人抱成一团。
祝清安眼泪终于忍不住在此刻滚落。
祝老将军看着面前四个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若是秦昭帝的意思,我祝家的声名,只能断送于此了。”
“不会的。”祁霁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我定会让这天下,重新还祝家一个公道。”
祝清安从兄长们怀里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嘴角不知何时带上了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