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安没有去接他递来的刀柄。
“很明显。”她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祁霁,“那不是我的东西。”
“怎么不是呢。”祁霁理直气壮地将刀又往前递了半寸,“我先前可看你每每都仔细收着,随身带着。”
“那现在不是了。就算我物归原主吧。”祝清安冷声道,手依旧垂在身侧,“我看殿下之前在秦昭宫中拿到它时,不就很感兴趣吗。”
“我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往回拿的道理。”祁霁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我丢掉的东西,也断没有再往回捡的道理。”祝清安应道。
祁霁眨了眨眼,手却仍固执地悬在半空。
僵持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姜洵之不耐烦的声音:“喂,你在门口站了半天了,做什么?都要准备出发了!”
话音落下,未等祝清安有所回应,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来,一眼看见了坐在车内的祁霁。
祁霁仍维持着那个递刀的姿势,而祝清安一手撩着车帘,一手仍固执地垂在身侧。
姜洵之看到眼前这一幕,先是一愣,进而直接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你这是在做什么?”
祁霁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唇边那丝笑意迅速敛去。
“今天身体不适,我要坐车。”
姜洵之的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哪有半分生病的样子。他张了张嘴,转向祝清安,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解释。
祝清安只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姜洵之只好又把目光落回祁霁身上,斟酌着开口:“行,没问题。但是……”
他顿了一下,“这是你的车吗?”
祝清安微微颔首,没有出声,但那目光分明是在把这句话原样重复了一遍。
“不是吗?”祁霁反问,语气里没有一丝心虚,“不是姜特使同我一起在岩安置办的吗?”
姜洵之被堵得一时无言。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放弃和他们讲道理。
深吸一口气,换成了哄劝的语气,“今天本来走得就够晚了,再不走的话,今晚我们就要宿在野外了。”
祁霁不为所动。
姜洵之只好转向祝清安,“你们有什么问题路上慢慢解决好吗?东西都放好了,总不能现在再重新卸下来吧。””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三个人谁都没有动作。
姜洵之深吸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隐隐的怒气在额角的青筋里跳动。就在他即将爆发之际,祝清安忽然放下掀着帘子的手,“啪”地一声拍落祁霁悬在空中的手,躬身坐了进去。
姜洵之长舒一口气,转身就走。
祝清安几乎是贴着车壁坐的,腿端端正正地拢在身前,中间与祁霁之间空出的距离宽得能再塞下一个人。她靠着软垫,闭着眼,一言不发。
刚往前行驶了没多远,车厢又晃了一下。
这次幅度比方才更大,像是不小心碾过一处凹陷的石坑,整个车厢猛地向一侧倾斜。祝清安的身子不受控地朝祁霁那边滑了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衣摆覆上了他的衣摆。
车身回稳的瞬间,祝清安立刻坐直了身子,将衣角往回一拽,重新与他拉出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
祁霁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方才那两片衣角短暂相触的地方。
祝清安抬手重新拢了拢衣襟,冷声道:“殿下打算硬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祁霁闻言,将方才被她打落的那只手又抬了起来,固执地将刀柄递到她面前。
“公主是对这把刀哪里不满意呢?”祁霁认真问道,“这料子是南海玄铁,极为难得,多少人重金求购都未必能得一块。还有那颗蓝宝石产自西域,是都不舍得拿出来进贡的稀罕物。那花纹也是我花了心思琢磨的,特地找了极负盛名的将人……”
“殿下觉得这刀这么好,自己留下便是。”祝清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武器而已,用着趁手便是。”
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炫耀给谁看呢。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那公主是因为用着不顺手?”祁霁问。
祝清安懒得搭理他,靠到一侧垫了软包的车壁上,闭眼假寐。
“可我也是想要的。”祁霁的声音继续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如今大家都知道这是公主的随身之物,突然又出现在我身边,难免惹人浮想联翩。”
“殿下搞反了吧?”祝清安睁开眼,冷冷看向他,“如今是大家都知道这是殿下精心打造的武器,总会对我俩的关系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联想。”
“哦?比如呢?”祁霁像是真的很好奇。
祝清安自然是无可奉告。
她不信他会不知道。
“若是在意这个,为何先前没想着还我?”祁霁继续问,声音不紧不慢,“是先前接受了,如今却又要避嫌了么?”
“殿下这几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祝清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讥讽道。
“公主这几日也是呢。”祁霁的语气依旧平和,“先前分明主动来找我的,这几日却躲我如躲洪水猛兽。”
“我只是记得殿下的训诫。”祝清安移开目光,“恪守自己的身份。”
“身份……”祁霁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握着刀的手自然地垂落回身侧。
祝清安没有再理他,抬手将车帘掀开一道缝。微凉的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在她脸上,她本打算在路上补一补觉,谁知多了这尊大佛硬要挤在车里。
她这会已经又开始困了,刚刚闭上眼睛时,困意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本打算在路上补一补觉,谁知多了这尊大佛硬要挤在车里。
她不想在他面前睡过去,上一次同乘,还是在去万安的路上,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的肩侧。
不行。这次可不能发生这种情况,无论是因为身份,还是为了后面。
马车行驶在路上,有规律的颠簸像一只无形的摇篮。渐渐地,连拍在脸上的风也开始驱不散她的困意。祝清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瞥了一眼身侧,祁霁正低头翻着手中那卷书册,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睫毛低垂,似是真的在专注阅读。
“殿下要是没什么事了,可以回到自己的车驾上去么?”祝清安道,“毕竟这个样子,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好。”祁霁头都没有抬,但却意外地应得干脆,“等车队下次休息的时候,我就回去。”
这倒是令祝清安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答应的这么干脆?
“下次什么时候回休息?”祝清安问。
“下次啊……”祁霁说着,手里的书卷翻过一页,哗啦一声,“今天出发的太晚了,应是不会在中途有所停歇了。”
“什么?”祝清安的声音隐隐高了几度。
“姜特使不是说了么?不然咱们就要露宿野外了。”
祝清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怪不得他应得这么干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祝清安靠在侧壁上,将身子朝远离祁霁的方向又挪了挪,与车厢角落紧紧贴合。她的余光悄悄打量着祁霁,他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就眯一会儿。
然后她将脸轻轻贴上侧壁那层软垫,合上了眼睛。
祝清安迷迷糊糊醒来时,隐约发现自己的对面已经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祝清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哪里不对。意识骤然回笼,她猛然直起身来,一把掀开车帘。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车驾此刻好像停在一处官驿后身,不知是什么时间了,她能看到几扇窗户隐隐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她蹙着眉,下意识比划了一下自己靠着的位置——还是先前靠着车壁的那一侧,没有挪动过。祝清安心里定了下来,正要撑着座板起身下车,忽然察觉腰间的分量好像重了几分。
她垂眸,发现那柄短刃不知何时被挂回了腰间。
他挂上的位置几乎和平时她自己放刀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个人,这么固执的吗?
祝清安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却没有再将它解下来。
她掀开车帘正要跳下去,忽然看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车旁。
逆着灯笼的光,祝清安看不清祁霁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向她递出小臂。
祝清安没有理会,跳下车,径直朝官驿的方向走去。
“等下。”祁霁在身后喊住她。
祝清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祁霁抬手,一串钥匙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被她下意识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