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左侧最里面那间。”

祝清安看了一眼手中的钥匙，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走开了。

祁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短刃上，微微勾了勾唇角。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后面几日，两人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不相往来的模样。或者说，变成了她刻意躲着他。吃饭时选最远的桌子，歇脚时第一个下车最后一个出现，目光从不往他那边落。祁霁也没有再来找她。

车队依照计划向北行进，很快便接近了临都。

到达临都的前一晚，车队宿在离临都不远处的镇子上。

深夜，时间已到了子时，本应是所有人都已熟睡的时间，官驿的大堂却还亮着零星的几盏油灯。

祝清安同周南行坐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一些需要同齐临议定的后续通商条款，正说到关键处，一个身影忽然遮住了桌面的灯光。

“明日便要到临都了。”几日不曾打过照面的祁霁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我知道。”祝清安头都未抬。

“明日应当会直接进宫面圣。”祁霁轻声道，“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祝清安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面前摊开的册页上，眉头微蹙，似在不满被人挡了光亮。

祁霁却依旧站在她的身侧，没有再说什么，却也没有离开，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一侧的烛火能顺利照亮她面前的册页。

周南行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半晌，祁霁就这么沉默着走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祝清安仍低着头，目光落在册页上，提笔唰唰又在补充着些什么。

周南行这才抬起头，看了看祁霁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祝清安在写的内容，还是决定彻底把问题咽回肚子里。

尽管二人最终竟讨论到了丑时，但天还未亮透时，祝清安便起身了。

一路赶路都穿着简便衣裳，昨日被祁霁一提醒，想了下，还是将压在箱底许久的裙装掏出来。她对着铜镜，将头发慢慢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又理了理衣领。

镜中人眉目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下楼时，周南行正在大堂等着。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师姐，今天就要……”他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说下去。

“无妨。”祝清安冲他笑了笑，“先走一步看一步。咱们一路也准备了这么久，不是么。”

“是……但是……”周南行眼中的担忧仍浓得化不开。他叹了口气，跺了一下脚，“罢了，今日有了结果再说。”

祝清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门外走去。

院子里人来人往，祝清安环顾一圈，没见到祁霁的身影。倒是姜洵之看见她，目光顿了一下。

“在找祁霁？”姜洵之问。

祝清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回目光，抬脚朝自己的车驾走去。

“他在那边。”姜洵之指了指车队最前方。

祝清安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祁霁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怪不得方才她没瞧见他。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转过身来。四目交会的一瞬，祝清安立刻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向车驾。

不多时，车队缓缓动了起来。哒哒的马蹄声伴着辘辘的车轮滚动声，一行人沿着官道向临都城的方向行去。

马车穿过城门时，车帘外渐渐喧腾起来。祝清安掀开一角，临都城的主街比尚京更宽，两旁的建筑同尚京的比起来更显厚重，没有那么多花哨的雕梁画栋，清一色的青砖黛瓦，简洁大方，却也不失庄严肃穆。

两侧的百姓被禁军拦在街边，将主街中央的路空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在道路两侧行着注目礼，偶有压低的窃窃私语，被辘辘的车轮碾了过去。

车驾继续向前，穿过朱红的宫门，沿着笔直的御道向内驶去。当马车停下时，祝清安掀开车帘，一座巍峨的宫殿矗立在长长的汉白玉阶尽头。

祁霁已在车旁等着了，他微微侧身，朝她递出手臂。

祝清安看了一眼，没有去扶，径直跳了下来。裙摆拂过车辕，并没有影响她稳稳落地。

祁霁没有说什么，自然地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走罢。”

“嗯。”她应了一声，伸手理了一下裙摆。

她和祁霁并行，姜洵之和周南行跟在他们身后，踏上面前那道长长的石阶，阳光直直地落在上面，脚下的石阶白的有些刺目。

终于走到石阶尽头，金瓦红墙，远看只觉得气势恢宏，这会凑近了才发现它的富丽堂皇，层层迭落的檐间，还装饰有精致的金彩画，栏杆上雕刻这细腻精致的云纹，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殿门前，太监抬手拦住他们。“诸位稍候。”

他转身入内，不多时又出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鱼贯而入。两侧朝臣的目光纷纷投来，好奇的，审视的，祝清安微微垂眸，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悄然打量着高座上的那个人。

齐临帝。

他看起来已有年岁，鬓间攀上了几缕银丝，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祝清安却隐约感觉，他眼角好似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几人在殿中央站定，行礼拜见。

“辛苦秦昭贵客远道而来。”齐临帝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威仪，“刚到临都便被朕召进来，这些虚礼，便免了。”

众人道谢起身。

“陛下，微臣作为送亲正使，护送我们安平公主来到贵国，一路承蒙贵国照拂，先代公主及秦昭向陛下致以谢意。”周南行率先开口，不疾不徐，“除此之外，秦昭也希望能借此次送亲之机，就两国通商、边关互市等事宜，提出一些新的设想与尝试。”

齐临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急。来自秦昭的姜使者，朕记得你姓姜？”齐临帝语气倒也算和缓，“倒与我们国相一个姓呢。姜使者一路劳顿，先好生歇息几日。这几日朕会吩咐下去，好好同使臣从长计议。”

“好的，多谢陛下。”周南行也不再多言，拱手退回原位。

齐临帝转向祝清安。“安平公主，朕先前便听闻过公主的一些事迹，没想到我齐临有幸迎娶公主这样的人物。一路车马劳顿，辛苦公主了。”

“托陛下的福。”祝清安不卑不亢，“一路十分顺利，并未觉辛苦。”

“朕听闻，路上似乎也遇到了一些小插曲？”

“确有此事。岩谷关一带，有歹人设伏，意图破坏两国邦交。”祝清安面色如常，“但所幸三殿下与随行护卫应对得当，我等并未受到波及。”

“哦？”齐临帝闻言，目光移向祁霁，“老三，这次差事办得不错。说说看，想要点什么奖赏？”

祝清安看见身侧的祁霁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儿臣不过是恪尽职守，做好了分内之事，本不该讨赏。但若可以……”

他顿了一下。周遭的目光几乎全都落在他身上。

“儿臣想求娶安平公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一记惊雷在朝堂上无声炸响。

祝清安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声极轻的“嘶——”从她身后传来，姜洵之倒吸了好大一口冷气。

因为祁霁向前了一步，余光瞥见另一侧，祁承煜的身子微微一顿。

“出去一趟，老三开窍了啊。”齐临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目光又落向祝清安。“安平公主，有什么意见么？”

被点到名字，祝清安抬起头，微微行了个礼。“臣女为两国邦交而来，嫁与哪位皇子都是为两国之好。一切全凭陛下定夺。”

话音落下，她看见祁霁紧握的拳头似乎松了松。

“哈哈哈——”齐临帝朗声大笑，“安平公主果真是女中豪杰，那便这么定下了。”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齐临帝抬手压了压，“老三，你这次差事办得不错，难得见你会主动提要求，朕便准了。”

“多谢父皇。”祁霁再次抱拳行礼。

齐临帝撑着龙椅扶手站起身，“通知礼部，可以准备起来了。先算个好日子，尽快完婚。”

“行了，今日无事便先散了罢。”

殿中群臣纷纷跪拜行礼。祝清安和周南行依旧依着秦昭的礼节，只是颔首未曾跪拜，因而她的余光却瞥见齐临帝起身时，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那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他身旁的掌印太监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撑住。齐临帝将那只手顺势搁在太监的小臂上，步伐沉稳地向后殿走去。

随着齐临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祝清安看见祁承煜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随即转身向外走去，身后跟着几个神色匆匆的大臣。

“我去……祁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姜洵之压低声音，凑到祁霁身侧，语气里满是震惊。

“我知道。”祁霁说着，目光却落在祝清安身上，“方才的话，我可以认为，你也是愿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