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什么不够?
祝清安眉头微蹙,却没有追问。她提起酒壶,壶嘴微微倾斜,清冽的酒液注入两只杯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只有二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两个杯中都被斟满酒后,她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祁霁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怎么,这次不怕我在酒里面下什么东西了吗?”
祝清安瞟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那我不喝便是。”
祁霁笑了笑,没什有说么。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他放下杯子,酒杯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祝清安再次提起酒壶为他斟满,还未待他有所动作,她自顾自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他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像薄冰乍裂。
她仰头,一饮而尽。
祁霁有些错愕,“你怎么?”
祝清安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再次提壶将自己的杯子斟满,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我也有些话想同你说。”
说罢,她再次端起,碰了碰他的杯子。
这一次,在她抬手之际,他也一同举杯,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一般,仰头,饮尽,两只空杯同时落回桌面,发出两声几乎重叠的轻响。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得彼此的眉眼忽明忽暗。
祝清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祁霁看着她,像是在斟酌该从何说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屋内红烛爆出一朵灯花,“啪”地一声轻响,墙上两人的影子微微晃了晃。
“祁霁。”祝清安突然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嗯?”
“你没有想好的话,要不要先听听我说的?”
祁霁点了点头,拿起二人间的酒壶,给自己那杯重新补满,又给祝清安的酒杯也斟上。
祝清安接过酒杯,却没有急着去喝,只是握在掌心。
她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缓缓开口道:“祁霁,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嗯?”祁霁刚饮尽自己那杯,放下杯子时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你是说哪个之前?狭关?还是我在秦昭为质的时候?”
“不是,”祝清安轻轻摇了摇头,“是更早的时候。”
“更早的时候?”祁霁眉眼间浮上一层困惑。
“对,更早的时候,”祝清安说着,抬手,将手中那杯他方才为她斟满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划过喉咙,一片灼热顺着滚落下去,却又一阵莫名的情绪伴随着心跳冲了上来。
她放下酒杯,抬起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比如,上一世。”
“啪——”
祁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手里的杯子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一声脆响。
“害,不是……”他骤然回过神来,连忙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片,动作仓皇,像在躲避什么,“令徽你酒量这么小的么?才两杯就醉了。”
祝清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弯腰捡拾碎片的背影。
“祁霁,我没有在同你说笑,”祝清安平静地说着,“我是认真地在问你,我们是不是上一世就见过?”
祁霁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亮,没有醉意,没有戏谑,全是认真的神色。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祝清安接过他的话,“因为你好像知道太多事情了。”
她将酒杯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滑过杯沿。
“比如琥珀核桃,比如河鱼,”祝清安道,“在秦昭宫中我们便相识,可这些喜好我从未在你面前表露过。就算你真的去查,这些细枝末节也只有我的至亲才知道。”
“我……”祁霁试图开口,但迎着她的目光,那些说辞却哽在喉间,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
祝清安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你做得太好了。”祝清安道,“临关,江安,这一路……好多事情都精准得像演练过不止一遍。我知道你聪明,可有些时候,巧合太多了。巧合得让我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祁霁手一松,碎瓷片又顺着他的指尖落了下去。他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
“还有先前在万安,”祝清安继续道,“你最后说的那些话,我当时在气头上,没有细想,现在看来……”
她忽然停住话头,抬手去拿酒壶。壶身倾斜,酒液倾出。壶中剩的酒不多,堪堪填满了这一杯,最后一滴酒不疾不徐地落入杯中,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祝清安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杯子,盯着祁霁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是因为我上一世出了什么事,才在那里将我推开的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她自己却感受的到,此刻胸腔里的心跳得有多厉害。不知是酒劲开始上来,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她感觉脖颈间好像燃着一团火,顺着脉搏一路往上蔓延,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烫。
祁霁的瞳孔微微颤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在压抑什么。
“令徽……”
祝清安忽然轻轻笑了,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抹笑意染上一层暖色。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她说,“我真正想同你说的是,狭关,其实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重逢。”
“什么?”祁霁从方才的震动中回过神来,眼中又被新的困惑覆盖。
“这次,算起来,其实是我们的第四次重逢了。”祝清安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如果说给别人听,他们一定会觉得我疯了,或者在做梦。但我想,如果说给你,你也许会信。”
她垂下眼,看着膝上自己交握的双手。
“那时候,我好像陷入了一场循环。”祝清安道,“第一次,我死守狭关,援军没有来。城破,我死于你的剑下。”
祁霁指尖下意识收缩,攥紧了垂下的衣摆,力气有些大,指节微微泛白。
“再次醒来,我又回到了阵前。我以为方才只是一场梦,做了同样的选择。结果自是不言而喻。”她顿了顿,“第三次,我想起你阵前同我说的那些话,心生怀疑,独自策马去了关隘大营。我看见了……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你不知为何出现在我身后,再次开口拉拢我。只是我还来不及回应,一支冷箭便射中了我的要害……”
祁霁骤然抬起头,四目相对。他极力压抑着急促起来的呼吸,但他眼中摇晃着的烛火却暴露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祝清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松开手中攥紧的酒杯。
“再睁开眼,就是这一次。经历了前面那些事,我想着,既然你说的是真的,那索性试试也无妨。所以阵前,我答应了你。”
她的话音缓缓落下,像那最后一滴酒落入杯中,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最终渐渐平息。
祁霁站起身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身,将地上那些四分五裂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一侧的托盘里。他的动作很慢,似是生怕遗漏每一个碎片,又好似是在消化着她方才的话。
然后他提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壶,走到一旁的桌前,换了一壶新酒,取了一只新杯,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祝清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他在那里走来走去。
“狭关之后,我做了一场梦。”祝清安见他坐回来,继续道,“一半是我在秦昭宫中初见你时的光景,一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后来五情散解了,我想起了那是在秦昭与你相识的记忆,却始终想不通后半段那些陌生的画面是什么。那时我以为,或许是某种预兆。”
“但是现在……”祝清安说着,抬起眼环顾四周,屋内一片红绸锦色,垂下眸子,身上繁复的嫁衣同梦中一模一样,头上的金钗步摇,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我觉得,那不是预兆,也是回忆。”
她站起身来,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在安静的洞房里格外清脆。
祁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嫁衣如火,和平日见到的她有些不同,却和记忆中的画面交叠在一起。
她轻轻向前走了几步,距离骤然又拉近了几分,她的面孔一寸一寸骤然放大,他能看清她微微垂下的眸子,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能闻到她身上也染上了淡淡的酒香。
然后,她俯身。
一个吻落在他额间。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般,触之即离。
祁霁整个人僵住了。
他顺着她直起身的动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满室的烛火,映着他的脸。
“所以……”她迎着他的目光,开口问道,“祁霁,我们是不是在更早之前,就见过?”
祁霁抬手,轻轻触了下自己的额间,手落下的时候,他的喉间翻滚了一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
“是的,这样算起来的话,我们很久之前便见过了。”
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话终于开始缓缓落下。
“对不起,”祁霁低声道,“这些本来应当由我来向你说的……”
“我本来想,无论你信与不信,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都一定在今日将这事向你和盘托出,”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居然……”
“所以你之前说今日要同我说的事情,就是这个?”祝清安问。
祁霁点了点头。
祝清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缓缓坐了回去。
“说起来,我也算重来了三次。”祁霁垂下眼,“但我每一次,好像都比你久一点……”
“没关系,我们时间还很长,可以慢慢说。”祝清安说着,抬手揉了揉脖子。繁复的珠钗压了整整一日,她的脖子早就酸痛难忍。她伸手去抽头上的钗子,但似乎因为方才起身俯身的动作,一缕青丝缠在了步摇的坠子上,她没有注意到,手指一带,扯得头皮生疼,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我来吧。”祁霁说着,向她身侧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寻到那缕被缠住的发丝,将青丝与金钗纠结的地方轻轻分开,最后将那根钗子抽了出来。
祝清安没有动,静静坐在那里,容他帮自己卸着头上繁复的钗子。
“我第一次,是在从秦昭回齐临的路上遭了算计,命丧于此。”祁霁一边卸着珠钗,一边低声说着,“但睁开眼,却又回到了刚到秦昭的日子。”
珠翠被一枚一枚取下,落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我避开了回去路上的陷阱,却轻信了旁人的话,错过了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他顿了顿,“同时,我也发现,我知道的那些信息、做出的那些准备,还远远不够。果不其然,被人利用完之后,便被抹杀了。”
祝清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重新站在城下看到她时,心里忍不住咒骂上一世的自己……她怎么可能是会做那些事的人呢?明明她也是被害的,明明处于那种境地,我却轻信了别人的话,一起加害于她。”
又一根金簪被轻轻抽出,他小心地拢住随之散落的一缕青丝,将它们顺到她的肩后。
祝清安静静听着他诉说,她知道他提到的应该是她在狭关第一次交锋,他一剑将其刺穿的那次。
他虽没有说是误会了什么,但她也没有问。毕竟就算没有什么误会,他俩彼此的立场,身份互换,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我试图将她拉到我的身边。”祁霁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想帮她避开那些糟糕的命运。过程不太顺利,但所幸结果是好的。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与我同行。过程大差不差,但比这次更艰难一些。本以为有惊无险,终于能得到一次相对不错的结局,却没想到层层算计之下,还是有疏漏……”
头上的金钗步摇已被卸得差不多了,青丝开始顺着他的动作一束一束地散落下来,垂在她肩头,落在她背后。他拢起那些散落的长发,用指腹轻轻理顺,动作娴熟,似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我很后悔。”祁霁的声音微微发涩,“是我硬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却没有保护好她。”
伴随着最后一根发簪被轻轻抽出,如瀑的青丝完全垂落。祝清安暗自活动了一下脖子,头顶骤然轻快了许多,酸涩感却越发明显。
祁霁起身,将那些卸下的珠钗妥善地放到一旁的妆台上,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木梳。
“所以,”祝清安见他重新坐下,开口问道,“我们上一世的关系便是……
“同今日应是一样。”祁霁应道。他抬手,帮她梳理起头发。
祝清安身子一顿,抬手,下意识地想去阻止他,手抬到一半,却又缓缓落下。
祁霁看着她的动作,轻轻笑了笑。他的手法轻柔而熟练,梳齿穿过发丝,每一下都没有拉扯到她的头发,温柔又熟练,像是做过许多次。
“所以,你的意思的……”祝清安道,“我们上一世在一起之后,我又出了什么意外,因此,你又重来了一次?”
祁霁点了点头。
祝清安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替她将头发一寸一寸梳顺。
“我可以问一下,”她忽然抬起头,“你最开始为什么要下五情散吗?”
祁霁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正好是我刚回来的节点,又赶上我马上要离开秦昭。一时慌乱情急之下,不想让你重蹈覆辙,便想切断与你的联系。当时觉得,只要断了,你便不会再卷入齐临的事,也不会再遇到上一世那样的危险。”
祝清安又好气又好笑。“你就那么笃定,那时候我最在意的人就是你?”
“嗯。”祁霁笃定地点了点头,“是你先前亲口同我说的。”
话音落下,祝清安感觉自己的耳根“唰”地烧了起来。那热意转眼攀上脸颊,她忙不迭别开眼,不再看他。
祁霁却没有停,继续说道:“你同我说,帮我的时候开始只是因为看不惯,后来不知为何莫名会有些在意。而那次围猎之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祝清安忙不迭开口打断他。不知是因为嫁衣衬得还是别的什么,此刻她的脸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忘了便忘了,为何又要偷偷下解药?”
“因为我到狭关时,看见那城墙上的守将竟还是你。”祁霁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有先前的记忆,知道出现在那里意味着什么。若是你,便证明你家陷入了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境地。解药是怕你因为对我有所忌惮,反而害自己受伤。时间紧迫,我也想不出什么更能短时间取信于你的法子,所以索性……”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再加上,我有一点点私心。”
“私心?”祝清安抬起眼。
“嗯。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再次好好地出现在面前。果然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或许我都知道了这么多事情,做了这么多准备,也许不用非得避开,而是可以直接解决呢?”
祝清安看着面前的镜子里他的双眼,那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愧疚、心疼、庆幸、后怕,一层叠着一层,像被被吹出的层层涟漪。
原本想责备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都解决了么?为何你还要……”
“因为明明做了这么多努力,轨迹却还隐隐向上一世靠拢。”祁霁的声音放得很轻,“那样的话,你的结局就还是……”
他顿了顿。
“我还找周南行算了一卦,结局也不太好。所以我才……”
“你居然还真信这些?”祝清安有些好笑。
“该信还是得信。”祁霁正色道,“不然怎么解释,命运一次又一次地将你带到我面前?”
祝清安噤声。
祝清安噤了声。是,毕竟她自己身上也发生了同样难以解释的事。那场将她困在狭关的循环,还有今晚这个与梦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毕竟比起同你在一起,你能够好好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祁霁认真道,“所以我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