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安再下一次那东西?”祝清安不赞成地接道。
“是。但没想到被你发现了。”祁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我觉得你在万安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风险了,不应再与我继续冒险……”
祝清安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是我的人生。”她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恼,“这些事你好歹与我商量商量,怎么能随随便便替我做决定?”
“对不起。”祁霁立刻诚恳地认错,“我现在也不想再瞒着你了。擅自做决定,反而会害了你。”
祝清安看着他那副认错认得比谁都快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祁霁却忽然抬起了眼。
“令徽。”他唤她。
“嗯?”
“其实这一世,我也经常会在梦里看到这个画面。”
“什么?”祝清安被他突然转掉的话题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祁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祝清安下意识抬眼跟上他的身影。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画面,仿佛与曾经梦境中的景象完全重叠。一模一样的光影,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
他俯身。
一个吻落在她额间。
和方才她试探性的那个不同,这个就如曾经梦境中的一般,温柔,珍重,缱绻。
触碰的瞬间,她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他的唇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紧。
他没有同她那般触碰后立即离开,祝清安感觉时间好像凝滞了一般,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炽热温度,他的气息落在自己眉间。
她心跳如擂鼓。
这一次,她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面前之人的脸庞。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梦中一触即散的幻象。
烛火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祁霁缓缓抬起头,他的呼吸很近,眼眸里倒映着她,她也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
“应是这样的画面。”祁霁笑道。
祝清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明昭。”她轻声唤道。
“嗯。”祁霁应了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
祝清安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眸光微动。
她翻过他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和梦中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她记得这道伤疤的来处。还有他背后那道蜿蜒几乎贯穿整个后背的伤口。
那是在他离开秦昭之前。秋日,宫中照例举办盛大的围猎。
那一年的围猎祝清安期待了很久。父亲终于松口,让她跟着兄长一同参加。
“你跟好清远,别乱跑。”前一日,祝老将军特地嘱咐,目光又转向祝清远,“你也是。这次别光顾着争名次,看好你妹妹。”
她与祝清远对视一眼,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围猎当日,祝清安早早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祝清远牵来一匹枣骝马,毛发柔顺亮丽,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她抬手抚了抚马儿的脖颈,它竟乖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翻身稳稳上马,扯动缰绳,马儿扬蹄发出一声长鸣。
“怎么样?”祝清远笑着问。
“太好了!谢谢大哥!”祝清安策马在他身旁转了两圈,开心地应着。
围场上渐渐聚满了人。祝清安远远看见覃衡之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只一瞬,他便转回头,继续与身旁的人说笑。
祝清安没有在意。
她策马行至一处僻静角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独自整理着什么。
祁霁看到她,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祝清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策马走近,看见祁霁,微微颔首行礼,“三殿下。”
祁霁看了他一眼,方才未出口的话似乎又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应了下。
祝清安觉得有些奇怪,可见他低头继续理着缰绳,便也没有多问,掉转马头随祝清远走了。
围猎开始,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进入林中。
秋日晴好,万里无云,明亮的阳光穿透枝叶,将林间照得通透。几乎没有风,四野静悄悄的,连鸟鸣都稀薄,因此林中兽的风吹草动都可以被敏锐地捕捉到。
祝清安与祝清远并肩策马,行出不过百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内侍模样的人在祝清远面前勒停马匹,翻身下马,匆匆行礼。
“祝将军,陛下那边有事寻您,请您随卑职去一趟。”
“这时节能有什么事……”祝清远眉头微蹙,看了祝清安一眼。
“无妨,哥你有事先去,我自己也可以。”祝清安应道。
“很快,不会耽误将军今日的猎射。”那内侍补充道。
“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跑。”祝清远嘱咐了一句,勒转马头,“走罢。”
马蹄声渐远,林间只剩祝清安一人。她抬手想扯动缰绳,脑海中却浮现父亲与兄长的叮嘱。犹豫片刻,她的手缓缓垂落。马儿打着鼻息,蹄子百无聊赖地刨着地面。
忽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
没有风,树叶却隐隐传来沙沙的摩挲声。
祝清安心念微动,手探向身后,搭上背后的弓箭。
下一瞬,一头成年猛虎从林中窜出,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紧盯祝清安的方向,蓄势待发。
祝清安没有慌,稳稳抽出箭矢,搭弓,拉弦,箭头对准那只老虎的眼睛。
虎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没有动作。
祝清安手很稳,弓弦一寸一寸绷紧。
在弓弦即将拉满的一瞬。
“啪——”
一声脆响在僵持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弦断了。
崩裂的弓弦划过她的指尖,鲜血瞬间涌出。
她来不及顾及疼痛,与此同时,那声响已经惊动了猛兽。虎目圆睁,前爪刨地,眼见便要扑来。
祝清安丢下断弓,翻身下马,在马臀上拍了一掌。马儿会意,嘶鸣一声,扬蹄向外冲去。
她落地的瞬间,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
猛虎咆哮着腾空而起。祝清安定定心神,瞅准时机,在它扑至面前的刹那,将利刃精准送入它的心口。
猛虎长啸一声,前爪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把,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鲜血喷溅,染了她一身。
可还没待她缓口气,另一侧的灌木丛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眸色一沉,侧身望过去,隐约又看到一抹黄色浮动在树丛中,大有蓄势待发之势。
她连忙转向那头轰然倒地的猛虎,准备将剑拔出,好迎接新的战斗。
可因为借了方才猛兽扑上来的气力,那剑插的极深,祝清安卯足了力气,竟一时未将剑拔出。
风中弥漫的血腥气仿佛刺激到了另一侧的身影,她甚至隐隐能听到那头猛虎的喘息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这边佩剑仍深深埋入猛虎血肉之中,未动分毫。
祝清安额角沁出冷汗,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因为用力而越发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快的好似要跳出来一般。
就在此刻,一声长啸响彻山林。那头猛虎从树丛中冲出,扬蹄直冲她而来。
祝清安心知不妙,松开剑柄想躲到一侧,可猛虎速度极快,眼见便要扑到面前。
“小心!”
一声惊呼,一道人影从侧方冲出,径直扑向她。
祝清安被那人紧紧护在怀里,扑过来的冲击力加上两人的重量,恰巧将卡在虎身上的剑拔了出来。
两人一同滚到一侧,堪堪躲过那致命的一击。但祁霁虽然找的角度刁钻,后背却仍不可避免地在那头虎擦身而过时被利爪划破。鲜血瞬间涌出,洇湿了破碎的衣料。
“祁霁?!”祝清安看清面前之人,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
话未说完,便又听到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头虎扑了空,似是不甘心,前爪刨了刨地面,准备蓄力再次发动攻击。
“小心!”祁霁挣扎着起身想抽出手中剑刃,但方才那一爪伤得太重,疼痛之下,握剑的手隐隐颤抖。
祝清安一个翻身站起来,提起手中佩剑,站到了他身前。
猛虎嘶吼着向她冲来,她攥紧了手中的剑,面色未见分毫慌乱,凝神聚气,她依照方才的经验,瞅准猛兽扑来的瞬间,将剑稳稳送入它的心口。
猛虎长啸一声,轰然倒地。
祝清安松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那垂死的猛兽仍撑着最后一口气,前爪不甘地高高举起,朝她的方向挥来。
电光石火间,祁霁咬牙撑着最后一口气,再次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带倒在地。
两人一同滚到一侧,躲开了那最后一击。但祁霁的掌心在冲向她的途中被地上的碎石划开,瞬间鲜血淋漓。
“啪——”
猛兽的巨掌拍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周遭终于重归一片安静。祝清安松了口气,连忙起身查看身侧之人的情况。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揽过她的掌心,湿濡的鲜血顺着她的衣服在继续蔓延开。
祝清安慌乱地抬手,想替他按住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老虎的、抑或还有自己的。
“祁霁!你还好吗!”祝清安焦急地唤道。
“我没事……”祁霁冲她扯出一丝笑容,可下一瞬,整个人便脱力倒在了她的怀中。
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紧赶慢赶回来的祝清远,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祁霁倒在自己妹妹的怀中,后背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自己的妹妹也全身是血,揽着祁霁焦急又无措地抬头看向自己。而她们的身侧,静静地躺着两头猛虎。
-
烛火晃了晃,灭了。
屋内骤然落入一片黑暗。突然间的黑暗令祝清安骤然回神,从那段多年前的回忆中抽身而出。
祁霁回头看了一眼灭掉的烛台,“这么晚了啊……”
他转回头,望向祝清安。
月光顺着窗棂洒落,只隐隐打亮了他半边的脸庞。
“那……”
祁霁微微俯身,向她的面前凑近了些。
他的面容在月光里一寸一寸放大,眼见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鼻尖时,祝清安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微微低下头想要避开。
她紧张地等了片刻,想象中的触感却并没有落下。
她迟疑地睁开眼睛,看见祁霁的脸停在她面前咫尺之处,笑着看她。
“怎么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万安的时候,不是还主动……”
祝清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不是,那只是……”她着急地想辩解,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好的说辞。
每一个到嘴边的理由,似乎都比此刻的情景还要暧昧不明。
祁霁看着她这幅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片刻后,他才向后拉远了几分记录,站起身来。
“好了,不早了,有什么之后再说吧。”
他说着,转身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抱出一床被褥,弯腰在地上铺展开来。
“诶?”祝清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不是还没准备好么?”祁霁头也不抬,将被褥理平,又拍了拍,“开个玩笑。不急,今晚先歇息罢。”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他蹲在地上,将枕摆正,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理所应当一般。
祝清安看着地上那床被褥,又看了看他。
“你……”
“怎么?”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舍不得我睡地上?”
他又变成了一贯与她谈笑的样子。
祝清安别开眼,没有说话。她将被子拉过来,合衣躺下,面朝里侧。身后隐隐传来他轻轻的笑声。
“睡罢。”祁霁轻声道,“明日还有很多事。”
祝清安没有再说话,闭上眼,耳边是窗外夜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但许久,她却仍未有半分睡意。
她索性翻了个身,面朝外,垂眼望去,他躺在地上,不知何时竟已睡了过去,呼吸均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安静。
她看了片刻,又翻回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