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已经八点多了。
太阳西沉,青石板路上还泛着点天光的余温。沿街铺面早早亮起灯笼,温暖的光晕在暮色里洇开,晃着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影。穿拖鞋的老头儿正在背着手踱步;一对情侣手挽着手轻声交谈;穿着民族服饰的阿姐挎着竹篮慢悠悠地四处闲逛……
转入酒吧一条街,人烟依然稀少,但酒吧里劣质音响传来的音乐声为整条街道增添了几分热闹。可能时间还是太早,还没到开始夜生活的时候,每一家酒吧里都没什么客人,只有零星几声吉他响从门缝漏出,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蹦跶两下,又钻进迎面吹来的晚风里。
她们四个挑了一家音乐声较为轻柔的酒吧,推开小酒馆的木门,里面果然没有其他客人。
经过慎重选择,她们在舞台右手边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既避免了一会儿与舞台上的人对视,又能近距离观看表演。
“嗯……长岛冰茶,谢谢。”许清如飞快扫几眼,就把酒单递给侍者。她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这款酒,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机会喝。此刻坐在这里,她突然有了想要一醉方休的兴致。
方芷调侃道:“哇,你喝度数这么高的,看来酒量很好呀。”她还在反反复复翻看酒水单,似乎很是纠结。
“我肠胃不好,不喝酒了,我先点一杯热牛奶吧。”洛辰汐象征性地翻了几下,随即合上。
“咦?汐汐姐,你不喝酒怎么还张罗着要来酒吧?”方芷问。
“这出来玩当然要来一趟酒吧嘛,感受一下氛围也是好的。”洛辰汐笑嘻嘻回答。
“我就点一杯金汤力吧,不好意思,我还得再出去打个电话。”林贺秋匆忙起身离开。她刚刚一直在摆弄手机,眉头紧皱,整个人也有些紧绷。
“秋姐从吃饭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也不知道怎么了?”方芷看着林贺秋离去的背影,面露担忧。
等到林贺秋回来,许清如故作轻松地问:“秋姐,没事吧?”
“哎呀,别提了,就是家里那些破事儿!”林贺秋撇撇嘴,又摇了摇头,一脸愤懑不平的神色,感觉还没从刚刚的电话里走出来。她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准备长篇大论一番。
“就是我哥,哎——”她一声长叹,继而道:“他出轨,我嫂子闹离婚,前几天好不容易和好。”
“但是,就在今天,我嫂子发现他和外面那女的还有勾结。被发现后,我哥索性不装了,直接把他的东西全部搬走。”林贺秋突然提高音量,音调也变得尖锐起来:“嘿!这对狗男女,直接在外面同居了!”
零零散散来了几桌客人,有人探出脑袋往她们这边瞥。酒吧的背景音乐调大了些,灯光更加黯淡,空调的冷气中浮动着酒精的辛辣与微甜,醉生梦死的氛围更加浓郁。
林贺秋接下去说:“我真要被气死了!我嫂子辛辛苦苦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大的才三岁,小的才不到五个月。他也就挣了几个破钱吧,就跑外面快活去,真他妈不要脸!”
“这真是太……”许清如突然顿住,她情不自禁想跟着林贺秋一起骂她哥,但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外人,这么做也许会引起她的不适。
“我爸也是出轨,我妈发现后就果断和他离了。我爸也算磊落,房子、车这些都给我妈了,钱好像只拿走三分之一吧。”方芷突然开口。
“哎,为什么都要出轨?不爱了就说出来,然后再找下一个,怎么就这么难呢?”洛辰汐忍不住感慨,调整坐姿往沙发缝里一陷。
许清如霍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混沌而复杂。接着迅速低下,等到再次抬起时,面色重归平静,只是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嘲讽:“可能因为太贪心吧,既要又要。”
“真是贪心,贪心的都不像个人了!”林贺秋猛捶一下桌子,溅出几滴酒水。“我本来是想劝我嫂子离的,但仔细想想,离了估计还是她吃亏。”
“所以为什么要结婚呢?太麻烦,尤其是这财产那财产的,根本算不清楚。”方芷把头发往后捋了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所以我不结婚,至少我绝对不会领结婚证,我不需要法律保障的婚姻。”许清如难得笑得灿烂,且颇为自豪。但说完就感到尴尬,感觉自己说得有点多了。
洛辰汐若有所思地点头:“好主意,这样确实不错,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领不领证的,哎,说不清楚哪种更好。其实和和气气的分了也行,闹成这样真是太难堪了。”林贺秋往后面一摊,微闭双眼,好像有些醉了。忽然又直起身子:“呀!小芷,那你爸妈离婚对你影响大吗?”
“我吗?还好吧。”方芷半眯起眼,斜倚在沙发靠背上。“主要是我想得比较开,他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呗,只要都还爱我就行。”
音乐又变轻了,是很性感又动感的男低音。歌声低低绕在耳边,像是有人在贴耳呢喃。沙沙的嗓音酥酥麻麻爬进心里,舒服得让人眼皮发沉。
许清如仿佛是困了,眼神迷离,盯着某个地方发呆。洛辰汐朝她的方向打了个响指,挑眉笑问:“你在想什么?”
“啊,我……”许清如不由自主一抖,从灵魂出窍的状态回过神来。她本想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就是想到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一个人说,他爸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骗他妈说他在执行神秘任务,要跟他妈离婚。离了后转头就和外面的女人结婚了。但他爸和他妈说的是离婚不离家,骗了他妈七八年,这期间和他妈又生了一个孩子。他爸和那个新老婆也生了孩子,这俩孩子甚至只差了几个月。这些年他爸两头瞒着,两边跑,最后好像两个家庭都破碎了。”
许清如说得很慢,没有丝毫表情,语调平稳到感觉是在刻意保持。
洛辰汐起身去够桌上的牛奶,液体倾倒进嘴里却迟迟不见她咽下。
“还挺有意思的,这个故事。”许清如露出笑容,虽然有点像硬挤出来的。“所以印象比较深刻,刚刚突然想到了。”她又补充道。
“妈呀,这算出轨里的大神了吧。这女的也太好骗了,怎么他说……”方芷话没说完,就被话筒刺耳的啸叫打断。
“大家晚上好,演出要开始喽!第一首歌,《富士山下》,送给大家。”一个寸头小伙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灯光斜斜切过他的肩,影子拖得老长。
吉他声一起,台下叮叮当当的碰杯声突然就哑了。他的喉结跟随音节上下滚动,嗓音浑厚,唱到“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那句,尾音沙沙散在空中,像剥了一颗酒心糖,外层巧克力脆壳裂开,里头的烈酒火辣辣地流淌出来。
林贺秋支着下巴睁开眼,声音还没睡醒:“他唱得好帅啊。”
洛辰汐目光炯炯看向舞台:“在台上唱歌应该挺好玩。”
“所以人为什么要对感情不忠啊!为什么不能分完再谈下一个!为什么不能问问对方愿不愿意接受同时谈多个!”方芷突然炸出一连串话,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有几个人侧目。
洛辰汐“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喷出牛奶。她抬手摸了摸斜躺在旁边的方芷的头,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捋到耳边。
“对啊,为什么呢?你知道吗,我除了讨厌出轨的男人,还讨厌那些小三。我其实是很喜欢女性、很尊重女性的,我自己就是女性呀。”林贺秋拍拍胸脯,说得义愤填膺。“但我真的反感有些女的明知道对方有家室,还往前面扑,怎么就这么愿意犯贱呢!”
怎么就这么愿意犯贱呢!
许清如猛地抬头,眼里射出光。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她,结痂的伤疤渗出血,熟悉的痛感再度蔓延。她曾带着同样的愤懑,甚至更甚,对一个她深爱到极致的人极尽克制地吼出过这句话。
那一次,她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回声深深刺中;这一次,这句话再次完美且精准地扎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