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的手背上,关节处明显红肿,几处破了皮,有的地方甚至露出肉来。
许清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把手抽到桌底,“哦,可能蹭到哪里了吧。”
不知为何,洛辰汐心里涌起一股急速下坠的感觉,空落落的。她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她低下头去把空无一物的碗端起,假装在喝汤。
许清如也捧起碗,好像真的在喝汤。
或许因为夜实在太深,即便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们的说话声也一直很小,像是生怕打扰到谁的酣睡。
“许清如,”洛辰汐放下碗,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点,她朝右侧墙面撇了撇脸,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感觉这两幅画挂在这里,不太搭。”
“啊?”许是太久没被洛辰汐叫过名字,许清如心里不由一紧。她侧过头,再次认真欣赏一遍早已看过无数次的画:“挺好看的啊,看习惯了就很搭。”
进门时,她确实有点担心洛辰汐看到自己把她作的画摆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会多想,但现在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啊!她只好安慰自己问题不大,如果洛辰汐真的问起,就通过“装傻”蒙混过关。
“你很喜欢?”洛辰汐进一步问。
“啊……当…当然喜欢。”许清如感觉有些热。
“只喜欢画?”洛辰汐身子往前倾了倾,追问几乎不假思索,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执拗探究。她没办法细想,只知道嘴巴自己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些话来。
许清如看着她,愣住了。眼前这个人好像……好像又变成以前那个洛辰汐。她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突然,突然间许清如意识到什么,慌忙把衣领往上拽了拽,然后才开口:“我还喜欢……就是……喜欢那个……”她没想结巴,她脑子里本来已经构思好得体的回答,谁知道一开口脑子就不转了!
“……喜……喜欢这两幅画里蕴含的深意。”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几个字,随后颇为正经地点点头。
洛辰汐抽出一张纸攥在手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低下头去——她现在也有点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想笑。
她依然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但不难过了,变得有点刺激,她开始有点享受。
“走吧,”许清如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摞到一起,碗筷相碰打破这里微妙的气氛,“太晚了,睡觉去吧。”她的声音重归平稳。
“好!”洛辰汐猛地抬起头,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直直撞向对面,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许清如抿起嘴巴,试图压住上扬的嘴角,但这次失败了,一抹清晰的笑意从唇边漾开。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也低下头去,舔了几下唇,用力闭眼再猛地睁开。然后,她才重新对上洛辰汐的目光,“那走吧。”
“一楼有间客房,但不经常有人睡,没有铺床单被罩。”许清如将碗筷收拾好,走向洗碗槽,打开水龙头,“要不……今晚就先和我睡?”
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起来很随意,尽管背影略显僵硬。
“好——”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雀跃,洛辰汐迅速闭嘴,转而平淡:“可以。”
许清如从厨房出来,带她上楼,引她进入上面的主卧。
“你应该没带洗漱的东西吧?”她问,从见到洛辰汐开始她手上就空无一物。
“没……”洛辰汐尴尬地把手背到身后。她什么都没带,本来也没打算住下,是因为许清如一直没回来,她又不愿就此放弃,才拖到这么晚的。
“我帮你找一套干净的睡衣,还有洗漱用品,你先洗吧。”许清如走向衣柜,边翻边说:“楼下还有一个洗手间,我在那里洗。”
二楼的风格和一楼别无二致,只是可能因为是卧室的缘故,一进来就让人感觉异常幸福。顶棚的吊灯在墙面晕开朦胧光晕,视线中央的床榻宛如一块刚出炉的舒芙蕾,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陷进去。蓬松的被子随意铺散在床上,每一寸褶皱都似乎在邀人过去酣睡。
她走到床边,按了按床垫,头不由发沉,再抬头时,却猛然被一件事物吸引。她的眼神定在那里,无意识向前挪步,似乎要努力辨识是否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床头柜上,粗陶花瓶里斜插着几束枯枝,旁边是一个胡桃木相框,里面是一张许清如和妈妈妹妹的合照。再旁边,洛辰汐真真切切看清楚了——竟是一张许清如和她在日照金山时的自拍!
洛辰汐有些头晕目眩,但还是原地转了一圈,扫视整个房间,生怕漏掉其他什么细节。
她没发现其他的不同寻常,但找到这个,已经——应该说,是过于足够了。
她记得她们没有自拍过,那天对着雪山许完愿,她录了一个视频,本想偷偷摸摸录几秒许清如,但又不想只录背影。
那,那就只能光明正大录了。她记得自己当时举起手机,面向自己:“今天是2024年5月25日,是我22岁生日。我现在在雪山上看日出,旁边还有一个人。”她记得自己边说边挪到许清如身旁,猛地将手机对向她:“打个招呼吧。”
然后,许清如呆呆仰起脸,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后来许清如向她要这个视频,她便发给她了。
所以许清如还特地挑出这一帧印成了照片?洛辰汐眯起眼再仔细看看,她好像还调了色。
照片上,她笑得肆意张扬,许清如腼腆含蓄,二人都笑意盈盈地看着镜头,背后是金光灿烂的雪山之巅。
“你在干嘛?快去洗澡吧。”许清如终于从翻箱倒柜中抬起头来,递给洛辰汐睡衣睡裤。安排妥当后,她便下楼洗澡去了。
洗漱完毕,已近凌晨三点。许清如脚步沉重地移向床沿,洗手间传来哄隆隆的吹风机声。折腾一天,加上醉酒,她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浸透着失重般的倦意。
“终于可以睡了。”她伸展双臂,深吸一口气。忽地余光瞥见什么,随即呼吸停滞,双臂僵在半空,脑子骤然清醒。
照片!忘记把照片藏起来了!
她极速冲向床头柜,拉开抽屉,动作却又停下。
她看见了吗?如果看见了,现在藏起来岂不是掩耳盗铃?
但若不藏起来,她刚刚又没看见,这么明目张胆摆在这里岂不是昭然若揭?
她到底!看没看到啊?看没看到?!
门扉被推开,里面的热气直往外涌。
许清如赶紧拿起相框,放入抽屉,合上抽屉,翻身上床,拿起手机。一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你洗好啦?”她微抬眼眸,一丝慌乱尚未来得及从眼底褪去。
看着她明知故问,洛辰汐低头轻笑,“嗯”了一声。眼角瞥见消失的照片,心下不禁微动。
“我先睡了,实在有点困。”许清如打了个哈欠,丝滑地钻进被里。一沾染上松软的床铺,她本就沉甸甸的眼皮更加沉重,已经顾及不了其他。
“你关灯吧,晚安。”她嘴里含糊地嘟囔。
洛辰汐关灯上床,心中泛起的涟漪仍未消散,甚而晕染扩大。她看到了照片,看到了画,其实在看到许清如的那一刹那,她就注意到了那条过于闪亮的项链。事实证明,真的很配她,即便她只穿着最为普通的T恤。
但是为什么,明明她也没有忘记她,却又在处处回避,不想让她知道呢?
枕边的呼吸声渐趋平缓,“许清如……?”洛辰汐轻唤一声。
“嗯——?”许清如的鼻腔传来闷闷的回应。
“有句话一直忘记说了,”洛辰汐微微停顿,“……我好想你。”
如一颗流星坠入混沌海面,许清如在昏沉中依稀感受到内心的惊涛骇浪。于是模糊的应答越过理智的闸口,呢喃着:“嗯……我也……”
然而浓重的睡意再次潮汐般席卷而来,内心的海面重又归于平静。
“晚安。”洛辰汐翻身裹好被子,望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慢慢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