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昨天发了上个月三分之二的工资，大家都收到了吧？下个月中旬之前，一定会把剩下的钱补上，好吧，我相信……”

“陈总，是8.15前补上吗？”一个人打断他问。

“是的，”陈总停顿一下，又强调一遍，“是的，8.15之前。”

底下有人翻了个白眼，轻声嘟囔着什么。

“公司只是暂时资金周转不开，我知道大家最近听说了些风言风语，有些不安。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判断事情要讲逻辑，要看事实。事实就是公司虽然面临困难，但仍然把下面三个月的租金缴了，水电费也缴了，我昨天刚刚付完钱，签的合同，这怎么看也不是要跑路的样子。”

陈总站在教室最前面，身体前倾，两只手杵在桌子上，没有表情，似乎只是在客观陈述事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是那种必须凝神聚气才能听到的音量。

许清如坐在下面，观察周围人的表情。一屋子十几个人，没一个在看他。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眼神涣散看向前面，有的满不在乎地玩弄指甲。她旁边两个女生正低声交流昨天新买的手链。

这位陈总是最近突然空降到这里的，之前的城市总辞职了，他来接任。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从销冠一路升上来。可能因为长得就有点油嘴滑头，现在当领导了，他故意在穿着打扮和音调上显得沉稳些。

“大家要对公司有信心，我们现在面临的只是一个小坎，一个完全可以跨过去的小坎。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相信公司，相信你们自己的选择。”

下面没有声音，他进一步追问，“好吧？”

还是没有声音。

一个方形脸带着方形眼镜的男的突然举手提问：“我只收到三分之一的工资，为什么？”

陈总转向他，仍然没有表情，“嗯，这个我昨天已经和你解释过了。你上个月初升的职，现在已经划分到管理层，和普通员工的结算方式就不同了。具体方式我已经和你明确过，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要降回员工，他妈的凭什么我累死累活，拿的钱这么少，你让我怎么活！”那人音量陡然提高，抖着腿，笔尖敲着桌子，一脸凶相。

陈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布及所有人，“8.15之前大家的钱都会补齐，银行那边出了点问题，琛总已经谈妥，但还有流程要走，所以还需要些时间。”

“呵，我就想知道如果8.15发不出工资，公司还会有什么理由？”伴随这句诘问，那人脸上掠过一阵不自然的颤动——眼睑猛地一跳，牵动颧骨也泛起细微抽搐。

许清如清晰看到他阴沉脸上的电流，急忙掩耳盗铃般地低下头，她怕电到自己。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有很多已经在这个行业干了很久，”陈总边说边挺直腰板，指尖却依然点在桌上。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好像准备声势浩大地演讲一番，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半秒，仿佛在点验士兵。

“最小的也有四五年的经验。所以我们应该知道，行业现在不景气，整个大环境都不好，我们也都是经历过原公司倒闭的人，是仟智这个品牌接住了咱们。”

“很多人留在这里，一是为钱，但肯定还有很多割舍不掉的情怀和羁绊。我们都是打工的，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所以我毫不避讳地诚实告诉大家，公司现在确实没钱，确实遇到了困难。”

“但是！但是啊，”他抬起一只手，像在空中找到一个支点般定住，“还没到要跑路的时候！各位，我和你们是站在一起的，我要跟你们拍胸脯保证，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发现这家公司快不行了，我绝对不会自己逃了，一定拉着大伙儿一起走，让你们先走！”

“但现在还不至于，还没到绝境，其实只是遇到一个障碍物而已，而且已经快要扫除。但我也不会强留大家，你们自己判断，如果有人要走，我绝不挽留，我希望你们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可以大施拳脚的舞台……”

终于散会了。

“烦死了，开了一个多小时，浪费我时间。”

“就是呀，没钱倒是成了理直气壮的事情。不发工资还想让我们干活，想得美！”

“太可笑了，他还说让我们好好干公司才能发出钱，搞半天资金周转是靠我们？谁知道他们用我们赚的钱干了什么勾当。”

“我才是真要死，才发四五千，还完房贷车贷，一毛不剩。”

“你他妈知足吧，我才发两千，我现在就该去死。”

许清如从前台经过，这几个人立即闭嘴。

“诶，清如，你去……？”

“啊，我去厕所。”许清如生硬侧过半个身子，立刻感觉有无数颗脑袋杵到她跟前，她屏住呼吸快步走了。

操！我还能去干啥！

“砰”的一声，隔间的门被大力关上，插销被推入锁扣，发出“咔哒”一响。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其实，她连三分之一的钱都没领到。昨天她问许琛，许琛只说再等等，会补齐的。

所以，她该找谁去评理？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怎么反倒成了和许琛捆绑在一起的利益既得者？

不会最后他们还要找她要钱吧？

那简直是离谱！

所以她到底是员工？还是管理层？

她在心里尖锐自问，虽然在问之前就已知晓答案——

她什么都不是。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许琛的女儿。

*

“呀，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听到门响，洛辰汐立刻放下刀窜到门口，想要把厨房门关上。

“等一下等一下，你现在不能进，里面太乱了。”

许清如本来没想进，一听太乱来了兴致，趴在门上敲门， “我看看有多乱。”

“你先……先去换衣服，外衣不能进厨房，会……那个会污染食物。”洛辰汐用身体堵住门，不让她进。

“好好好，”许清如头抵在门上，凉凉的，很舒服，“我去换衣服。”但她不想走，保持这个姿势待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听到门外没了动静，洛辰汐赶紧稍微收拾一下。她做饭一贯的风格就是随心所欲，想到哪儿做到哪儿。这边正在切土豆丝，忽然想到肉还没拿出来融化，就去冰箱拿肉。打开冰箱，顺便取出鸡蛋，于是又开始打鸡蛋。所以整个厨房的台面都被她铺得满满当当，全是未完成的作品，到后面她切菜已经开始悬空。

“我来啦。”许清如换好衣服推开门，洛辰汐正在收拾掉在地上的菜。

“我还没弄完，你先去沙发上休息。”她抬头看了眼她。

“还好啊，哪里乱？”许清如走过去把各式调味品的盖子扣好，放回架子上，再抽出一张湿巾把台面上的污渍擦干净，“你怎么今天想做饭了？”

“心血来潮。”洛辰汐站起来，端着盘子夹起一筷子送过去，“快尝尝我做的西红柿鸡蛋，咋样咋样？”

许清如张开嘴品了品，“嗯，好吃。”

“我真是天才！这是我第一次做，是不是还行！”洛辰汐也喂了自己一口，然后放下盘子，端起另一盘，“再尝尝土豆丝。”

许清如没有立刻张嘴，缩回下巴端详片刻，“这是啥，颜色好深，你放了很多酱油吗？”

“是有点咸，所以我又加了很多醋。”洛辰汐举得有点累了，催促道：“快吃！”

许清如又看了一眼，闭上眼睛，抻长脖子吃了进去。又咸又酸，她被呛得五官挤成一团，背过身子，打开冰箱找水喝。

“不对不对，可能那边比较咸。”洛辰汐跟上去，换到另一侧夹起，递到许清如嘴边，“这边应该不咸。”

“我……”许清如决定还是先吃进去再说话吧。

“你自己吃了吗？”她问洛辰汐，这次没被呛到，因为做足了心理准备。

“尝了，我觉得还行啊，我做的东西我都觉得挺好吃。”洛辰汐说。

“可以，能吃。”许清如点点头，没嚼几下就咽下去了。

“你再多来点评价。”洛辰汐不满地抿起嘴。

“呃，就是一种独特的味道，很别致的口感……”许清如抬眼望向天花板，努力挤出形容词，“入嘴脆爽，混合一种青涩气息，感觉像……像是回到了大自然。”

洛辰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皱起眉头思考：“你是在说我没炒熟吗？”

许清如笑着后退，“差不多。”

“怎么可能！”洛辰汐夹起一大口放进嘴里。

然后含着这口东西仰起头转身找垃圾桶吐掉：“啊！不行，好咸。”

“好吧，这道菜pass。”她砸吧砸吧嘴，还在回味，把盘子递给许清如说：“你倒掉吧，我舍不得。”

“不用倒，下饭神菜。”许清如将盘子放回台面，“你还要做什么？”

“还有一道肉末炖粉条，”洛辰汐指指菜板，“但肉好难切啊，我根本切不断。”

许清如走过去按了按那块肉，“它都化了，一般硬的时候最好切。”她拿起肉放回冰箱，“先冻上吧，明天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