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屋内只有玄关一盏明黄灯柱孤零零亮着，似乎在专门等候她回家。厨房的灯被按亮，视线所及已然恢复秩序，显然是被人仔细收拾过了。洛辰汐拖着脚步，本想直接上楼，眼角的余光却扫到沙发深处一团模糊的黑影。

心骤然软成一滩水，她踮起脚尖，近乎无声地靠近，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贴合在那微弓的脊背之后。然后抬起一条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环过许清如，将人拢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嗯……你回来了……”仿佛本能般地，她拉起洛辰汐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放到嘴边蹭了蹭。

洛辰汐没有回答，只是贴得更紧。额头用力抵住她的后脑勺，往里钻了钻，鼻子杵进她的后脖颈深呼吸。

“洛辰汐，”许清如的声音还是很哑，轻轻拍了下她箍紧的手，“你这是外衣。”语气里没有多少真正的责怪，更像是下意识的嘟囔。

“那我走？”洛辰汐作势要松手，力道却松得恋恋不舍。

“算了，”许清如忽然一个翻身，整个人转过来与她面对面。黑暗中，那双眼睛闪着微光，“我不嫌弃你。”

“我很干净的。”洛辰汐得寸进尺，立刻撑起身子翻身熊抱住他，就这么静静趴在她身上，不动了。

许清如下意识抬起手，悬停在空中，随即搂住身上的人，彻底放松下来。她感觉这个重量刚刚好，过于神奇的刚刚好，介于踏实和窒息的中间值——足够踏实而不至于窒息，有一点点窒息也因此更觉踏实。

“你吃饭了吗？”洛辰汐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沉闷，带着呼吸的热气。

“吃了，”许清如贴着她的头，无意识地轻蹭。她抬起一只手，轻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身上人的背脊，“你也吃了吧？”

“当然，”洛辰汐抬起头，手肘撑起点身子，在昏暗中垂眸看她，嘴角牵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我还能把自己饿到？”

“洛辰汐……”许清如呢喃，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盛着窗外漏进的天光和她自己的倒影。突然间一股强烈的后怕席卷而来，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对不起，我错……”

“是我错了，”洛辰汐迅速伸出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我先道歉。”

说完，她从她身上翻下来，再把许清如也拉起，“我买了小蛋糕，还有布丁，给你吃。”

一个纸袋递到许清如手里。“大晚上的，你给我吃这个，我不得……”许清如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开始往里伸。她点亮旁边的落地灯，低下头，鼓起腮帮子，跟布丁瓶上的密封盖较劲。

洛辰汐等她终于“啵”地一声掰开盖子，适时递过去小勺。

“你要吗？”许清如挖出一勺布丁，朝洛辰汐伸过去。

洛辰汐摆摆手，扬了下头，“你吃。”

布丁滑入口中，冰凉甜润的口感瞬间化开。许清如满足地眯缝起眼，用力点头：“完美！”不由分说也喂了洛辰汐一口。

“完美。”洛辰汐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甜腻，跟着笑了。然后在沙发上扭动屁股，换了个坐姿，面向许清如，表情认真起来。

“许清如，我想说，我刚刚在外面，认真反思了一下。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许琛，应该告诉你的，其实我有点逃避，怕你激动，像今天这样。但如果能好好和你聊，而不是这样被你发现，你应该也不会这么生气。”

她说得很快，几乎是一口气说完，显然是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草稿。

许清如将布丁放入盘起的腿间，挪挪屁股也端正下坐姿，“我也错了。我让你夹在了我和他中间，还责怪你背叛我。”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是他的错。他不来，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就算生气也应该对他。可是我下意识觉得，如果和他生气会显得我很在乎他，所以就转过来对你生气。对不起，我错了。”

“咱俩都没错，”洛辰汐握住她的手，嘴巴朝外撅起：“全是他的错。”语气斩钉截铁，还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调侃。

“他真的很恶心，”许清如面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厌恶，“自己公司都快倒闭了，还要找你吃饭，真的很傻逼。”

洛辰汐被这直白的骂人话逗笑，鼓励地捏了捏她的掌心：“你就应该这样，放任自己对他有情绪，不要压抑，怎么舒服怎么来。你看他不顺眼，就应该骂他！”

“骂他一点都不解气，”许清如的眼中闪过狠戾，“我想揍他，把他打趴下，再狠狠踹上几脚。”

“我可以找人揍他一顿。”洛辰汐接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可那双眼里却翻腾着未加掩饰的灼热，像一头被拴住的猛犬，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会挣脱锁链扑咬上去。

许清如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你怎么找？”

“努力找肯定能找到，”洛辰汐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牢牢锁住她，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我真的可以做，没开玩笑。”

许清如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无所谓了，那些曾经想把许琛杀死的暴烈念头早已陨灭。可当真的有人好像愿意为她这样做时，她似乎又被点燃最为原始的冲动。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比这份冲动威力更加猛烈的感动，将她淹没，让她根本不愿再想其他。

“如果真的打他一顿，”她笑着摇摇头，缓缓低下去，声音也轻了些，“我现在想象一下，也没有多么解气，因为我已经没那么恨他了。当我不再渴求他的爱时，我对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不再有什么感觉。”

洛辰汐收回前倾的身子，沉默片刻，轻声问：“你真的不渴望他的爱了吗？”

“我渴望父亲的爱，”许清如抬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虚无，无意识咬了下嘴唇：“但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所以每当我对父爱的渴望达到顶峰，而脑子里闪现的却是许琛的脸时，就会崩溃。”

她垂下脑袋，摇了摇头，“然而这是无解的，我已经接受要一直承受这个痛苦了。”

“如果他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爱你，”洛辰汐小心翼翼追问，“你也不愿意？”

“不愿意。”许清如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做的事情，注定我不会接受他。而且就算抛开他做的所有事，他也是个不会爱人的人。但我不想教他，我宁愿主动不要这份爱，也不想在身心俱疲里被迫放弃。”

她转向洛辰汐，眼神重新聚焦，语气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真正意义上的平静。“洛辰汐，我走到这一步，花了很久。你走后我一直在想，我呈现给你的都是自己的释然，但又无可避免地被你发现一些脆弱，给了你一种我在强装坚强、假装释怀的错觉，让你不敢对我谈起许琛，好像这是个禁忌。”

“所以现在，我想要告诉你，”她继续缓缓道：“从我高中知道他出轨开始，一直到大二，我都不敢，也不想放弃他对我的爱，甚至，我很渴望。以至于他只要偶尔对我说一句‘爸爸爱你’，我……虽不至于痛哭流涕，但也会难受很久。”

“那几年，我一直处在一种极其煎熬挣扎的状态里。他像一只我唯一仅有的牙刷，但掉进了马桶，而我又必须刷牙！所以我只能捡起来继续用。”许清如笑了，颇为自豪地吃进一口布丁，“我一直觉得这个比喻很妙，是不是？”

洛辰汐点点头。

“所以事实就是，”她接下去，“靠近他，我很恶心；远离他……当时我根本做不到。”

“直到我妈告诉我许琛做的那些破事，我才真正意义上下定决心，不再爱他。”

洛辰汐静静听着，她明白了，许清如并没有压抑，她允许自己产生的所有与许琛有关的情感在体内激荡，但绝不允许，绝不允许外泄出去。因为一旦外泄，许琛会有回馈，然而往往是更加沉重的一击。

所以她能做的，也许就是在许清如激荡时，在她允许的情况下，默默陪伴。

但还有一点，洛辰汐觉得必须挑明，必须让许清如正视。

“你喜欢现在这个工作吗？”她问，语速很快，目光却很沉静。她想如果注定要背负这个枷锁，远离那个人在心里背负，和总是看到总是被提醒他的存在，还是不一样的。

“不喜欢。”许清如回答得很干脆，“有许琛，不喜欢。单说这个工作，也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觉得我是……”许清如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我不喜欢任何工作，但什么都可以尝试，尝试了以后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下去。”

“你的本专业有尝试过吗？”

“当然有，但干不下去。以前实习了两个月，干得我上火，每天抓心挠肝，很不喜欢，你说我是不是很矫情啊？”

“不是，”洛辰汐把被许清如搞得炸毛的头发捋捋顺，“你只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那我会找到吗？”许清如问。

“会的。”洛辰汐几乎是立即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她真的看见了般。

“洛辰汐，”许清如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又混合着某种寻求许可的依赖，“我想辞职，我不想待在那里了，可以吗？”

“可以。”洛辰汐很用力地点头，小拇指勾住许清如的不知是哪根手指。

“然后呢，我应该做什么？”

“你想休息一下吗？”她轻声建议。

“不想，我紧张，我一直不敢离开那里就是担心只靠自己找不到工作。”许清如摇头，另一只手一直在扣沙发布料，“我不想干自己本专业，又没有其他经验加持，这怎么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