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结束，她们走到教堂旁的小广场。一座石砌十字架立在中央，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十字架后面是一片湖，两人沿着湖岸慢慢散步。

“外婆，你为我求那么多，主顾得过来吗？”洛辰汐侧过脸，看到王国梅被阳光照亮的半边银发，像秋风萧瑟里的枯草。

王国梅笑了，脸上的纹路水波般漾开：“怎么顾不过来？不对主贪心，还能对谁贪心？”她说话时，手轻轻拍着洛辰汐挽住她的手臂。

“你每次祷告……都会带上我吗？”洛辰汐声音轻了些。

“傻囡囡，”王国梅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怎么可能不带上你？还有你妈妈、你舅舅、小林、你爸……就这么几个人呀，一个都不能少。”

洛辰汐歪头蹭了蹭外婆肩膀，挽紧她的胳膊，望向渐渐远去的十字架尖顶：“外婆，那你说如果上帝真的爱我们，为什么还要创造苦难？”

“苦难……”王国梅也望向她看的方向：“苦难不是主特意给我们的惩罚呀，囡囡。《圣经》里讲，苦难是人的罪孽延伸出来的呦。”

“可是我没罪啊，外婆，你也没罪，我们都是很好的人，为什么要天降苦难给我们，我不懂！”洛辰汐言辞激动起来。

“也有很多幸运落在我们身上呀，阿拉吃得饱、穿得暖，平平安安到现在，多好啊。”

王国梅伸出手，将洛辰汐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抚了抚她不平整的眉梢。

“囡囡呀，人总归有软弱的。阿拉要感恩经历的苦难，都是恩典。主会陪牢侬，给侬力量的。”

“我不相信，外婆，”洛辰汐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无力又倔强，“我宁愿相信苦难是一种对抗上帝的存在，而上帝是带领我们攻克的领袖。我不感恩我经历的一切痛苦，尽管是它们塑造了现在的我……一个还不错的我，但我也不感恩！如果可以选择，我一点也不想经历。”她越说越有些愤愤的。

王国梅点点头，继续向前，目光落在湖心那一大片闪烁的光斑上：“侬当然可以格能想。侬知道的呀，我是在你外公离开家那年开始读《圣经》的，是主救了我。孩子，没有祂，我可能养勿大侬妈妈搭舅舅。后来你舅舅死了，我觉得自己也快随他去了……是主再一次把我拉回格个人世。”

洛辰汐知道这段往事——外公在外婆生下舅舅后不久便离开了，没有告别，连一封信也没留下。很多年后他突然回来，只为一纸离婚书。外婆什么也没说，就签了字。后来舅舅成为一名维和军人，在执行任务中意外牺牲，当时洛辰汐还没出生。

“外婆，你不怪主没有保佑舅舅平安吗？”

“主……也有没办法的辰光呀……”王国梅轻轻念叨，语气里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沉平静的接受，“阿拉总归求主慈悲，但对主，也要有慈悲心哪。”

“主也会没办法……” 洛辰汐停下，手肘搭在栏杆上，眯起眼睛直视太阳。

“是呀，啥人都会有没办法的辰光。”王国梅深吸口气，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白发，“汐汐，主曾救我出苦海，所以我信伊。就算有一日伊勿再保佑，我也跟定了。但要是侬是个自己把自己从苦海里捞出来的人，格末侬的主就是侬自己，侬只要对得起自家良心就好，晓不晓得？”

“如果……我还在苦海里呢？”洛辰汐看不清了，眼前是万千针芒汇聚而成的利剑，眼球在迅速膨胀。

“格么就再等等哇，再寻寻，慢慢攒力气。”王国梅上前一步，捂住她的眼睛。

洛辰汐用力握住那只手，深深埋进旧报纸般的掌心，低下头将其按压在扶手上。“不对，外婆，我逃出来了，但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掉进去……”

王国梅空闲的那只手摸上她的头，粗糙的指节带起细微静电。“既然已经逃出来过，后头再跌进去就勿是挣扎，算是奔赴呀。跌进去，再出来，跌进去，再出来......习惯了，就能和苦难和平相处了哦。”

“外婆，你说我不相信上帝，可以向祂许愿吗？”洛辰汐抬头望她，眼睛不知是揉的还是哭的，通红。

“当然呀，主会听所有跟祂讲闲话的声音，当然也会听侬的。”王国梅的神色柔和而笃定，好似湖底沉淀多年的石子，“囡囡，我是拿主当作人世间最后一道保障。要是人已经用尽全力，主也没办法，格么真的就不用再强求了。”

“死也不用强求吗？”

“死也不用强求。”外婆又笑了，笑容在日光下显得透明，“最坏也就实现不了嘛，格么算了呗。”

湖上一片浩渺，对岸建筑零落散布，像在另一个国度。天空是那种彻底的澄明，比初融的冰凌更加剔透清冽。只是右侧岸边的杉林里，还缠绕着几缕未肯散尽的雾，松松挂在枝桠间。光斜斜切下，每一道波纹都绽成飞溅的熔金，灼灼地、簌簌地，仿佛有看不见的锻锤正将一湖寂静锻打成光。

世界美得令人眼花缭乱。

洛辰汐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死了，即便仍然混沌，但她似乎准备好了，她愿意死去。

她愿意，在此刻死去。

*

晚上，宋澜芳把洛辰汐拉到自己房间。

“妈，啥事儿？”洛辰汐径直走到床边，一头栽倒。

宋澜芳把门关上，担心没关紧，还用力压了压，“汐汐呀，你和小许最近怎么样？”她在床沿坐下，拍了下洛辰汐东倒西歪的腿。

“挺好的呀，很好。”洛辰汐懒洋洋回答，察觉到宋澜芳语气里的犹豫，便撑起胳膊半坐起来问：“怎么了妈？是不是有什么事？”

“妈妈是想说……哎呦，”宋澜芳挥了挥手，半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礼袋，“妈妈是想把这个给你。”

“礼物！”洛辰汐眼睛一亮，伸手欲接，宋澜芳却攥住不松手。

“我是想说，你们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爱护自己哦，要注意卫生。妈妈不太懂，但还是想提醒你一下，真的哦，汐汐，那地方出问题遭老罪了呦。”

“啊？啥地方？”洛辰汐满脸疑惑地接过袋子，掏出里面的东西。

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哦，我是凑单，它自己冒出来的。我一想，喏，买几盒呗，正好你用得上。”宋澜芳将定在洛辰汐手里的小盒子放回袋子里，理了理边角，重新递给她。

“妈，你……你真的太……过分开明了！”洛辰汐憋得满脸通红。

“哎呦，反正就慢慢用呗，”宋澜芳摆摆手，然后突然凑近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但也要节制哦。”

“好，好的。”洛辰汐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低下头狠命点头。

“对哦，你最近是不是托你爸给小许找工作？”

洛辰汐抬起头，“嗯，你咋知道？”

“他问我小许是谁，我就说是朋友，没说太多，要讲你自己去讲的，是不啦？”

洛辰汐怔住，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神，定住好半天才重新连上脑电波。

“傻了喏，这孩子。”宋澜芳推了下她。

洛辰汐忽然张开手臂，扑了上去，“妈，你太好了，好得简直不像话！”

“啊呦，”宋澜芳差点被压倒，急忙向后撑住勉强稳住身体，她偏过头，靠紧洛辰汐的脑袋，轻捋她的头发，“我是要做全天下最好的妈妈的呀！”

“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洛辰汐说得百分之一万地肯定。

“你要记得用哦，啊晓得？”宋澜芳捏了捏她肩膀。

洛辰汐把脸埋进宋澜芳头发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嗯——”。

从主卧出来，她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

“爸，你找我？”

“对，汐汐，过来坐。”洛唯先摘下一侧耳机，把眼镜折好放在手边，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三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在桌面上摊开。

“找了三家，都还可以。你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