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汐接过,在书桌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一页页翻过去。前面是公司简介,中间是岗位说明,最后竟还附上了可能提问的面试问题。她来回比对着看,小声念出岗位名:“品质管理师、质量工程师、CQE……爸,这几个是不是差不多的意思?”
“性质类似,主要是工作强度和薪资待遇不太一样。”洛唯先拿起不锈钢杯喝了口水,“我让人事的吴丽加你了,你可以推给你朋友。想去哪家面试,直接和她联系。”
“好,行,其实……”洛辰汐突然想起刚刚妈妈说的话,她站了起来,下意识捏紧纸张边缘,“爸,她其实是……她不是……”
她不是朋友。
是女朋友。
但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是想说出来的,她希望自己能对爸爸坦诚。
但就是说不出来!
“嗯?汐汐?”洛唯先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啊,我是说……”洛辰汐抿嘴笑了笑,绕到书桌里侧,坐在洛唯先椅子的扶手上,“爸,给我讲讲半导体呗,半导体是啥?”
洛唯先笑了:“爸爸都干大半辈子了,你都不知道我干的是啥?”
“我知道!”洛辰汐身子一挺,急忙接话:“芯片嘛!就是…就是芯片嘛……”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我们负责设计芯片,找厂商做出来,然后送到测试厂测试。以前我还带你去过测试厂,穿无尘服进产线里面参观,你都没印象了?”
“啥时候啊,完全没印象。”洛辰汐挠挠脑袋,猛甩几下头,“爸,你给我看看芯片长什么样,我回忆一下。”
洛唯先摇摇头,眼里含笑地打开电脑,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排列得一丝不苟,洛辰汐不敢细看,怕晕了。
“爸,你还在开会呀?”她瞥见屏幕上缩小的会议窗口,晃晃他的胳膊
“挂着听就行,不碍事。”洛唯先点开一个文件夹,“喏,这就是做好的晶圆,上面一个个小方块就是芯片,看到了吗?”他戳了戳屏幕,转头对洛辰汐说。
洛辰汐眯起眼睛凑近仔细瞧,“哦——好小啊。”
“有清晰的。”他又点开几张图,鼠标慢慢移动,“这是切割后的,这是封装好的成品……”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讲解熟悉事物特有的兴致与从容。洛辰汐听着,时不时问个问题,手指无意识拽住爸爸衬衫的一角。
洛唯先讲得很慢,偶尔停顿,像在等女儿跟上。洛辰汐本来只是想简单了解,讲给许清如听,但慢慢地,她竟开始有点享受。
“爸,FAB厂就是制造厂吧,他们是怎么把圆……就是那个什么晶圆造出来的?”
“测试厂都要测试些什么呀?”
“这些芯片能卖多少钱,是不是很贵?”
………………
*
如果说工作是屎,那么找工作就是在找一坨能够忍受的屎。为什么总说找工作难,因为屎终归是屎,再好的屎也是臭的。
但屎很重要,人不拉屎会死,人没有工作也不行。找好屎难,可那些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甚至已经窜稀的,就要方便很多。
许清如找了个类似的,很轻松就应聘上了。
试岗第一天,浑浑噩噩,让干什么干什么。第二天,得知这家公司上头还有个总公司,在网上搜那家总公司,铺天盖地的骂声,还拖欠员工工资,吓人,干完当天就跑了。又去面试一家,试岗两天平稳度过,培训两天较为轻松,第五天就开始打电话,许清如干到第九天,想跑。
她早上刚到工位,手抖恶心,心脏狂跳,没打几个电话就出去了。
“妈,干嘛呢?”她来到安全通道楼梯口,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瞥一眼对面电梯。
“刚买完菜回家,你就来电话了。诶?这点你不是正上班吗,怎么有闲工夫给我打电话?”
“我不想上了。”
“不想上了!”程锦良的声音一下子窜到三四十层楼那么高,“怎么又不想上了!又怎么了!”
许清如稍微离远点,听见楼道里隐约回荡着被过滤后的尖锐回声。
“我发现自己不喜欢打电话。”她深呼吸,尽量心平气和,不让声音发抖。
“当初面试的时候人家不就说打电话是工作一部分吗,你说可以接受,现在怎么又受不了了?”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被大力关上的巨响,随后伴随椅子在地面摩擦的揪心声。
“当时他们说每天打60个电话,打完就可以不打,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没打到有意愿的就要一直打,而且不看打的数量,他们看接通时长。”
楼道有个小小的窗户,阳光正好,天也很蓝,外面是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世界很是详和,但这祥和里总感觉暗潮涌动。目之所及的一扇扇窗户背后,有抽烟的人,有咆哮的人,有独自消化的人,还有只是被阳光晒透的纷乱飘零的尘埃。
“姑娘,我跟你讲,找工作不能像你这样找。你才干几天啊,就又要走,这怎么也要干一个多月,全方面了解一下,再做决定啊。”程锦良长舒口气,语气放缓了说。
“我已经了解了。”许清如依然平淡。
程锦良语气变冷:“那就再了解,待满一个月再说离职的事。”
“那时候我就猝死了,我现在就已经恶心发抖,你难道真的要等到我猝死吗?”许清如说得极为轻快,如果只看她的表情,会以为她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其实,她在说这句话时,有种隐秘的快感,她在期待妈妈的反驳,或者怒骂。
程锦良果然被引爆:“你想过辞了这个你还要找什么样的吗?销售都是这种工作,你不是整天要干销售销售的?”
“我不是要干销售,我是……我也干不了别的啊!”许清如忍不住提高音量,余音回荡,空洞惊悚。
“你回去干审计吧,或者会计,我帮你找。”
“我不想干。”
“那你想要干什么许清如!”
“我想环游世界。”
电话里又传来一阵刺耳摩擦,程锦良意外平静下来:“去吧,你不是一直要去冰岛什么的,你去玩吧,我给你拿钱。”
她很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澄明起来:“我让许琛蒋明谦再给你留意留意,不着急,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这玩意儿也得碰,不能心急姑娘。”
“我今天肯定会把班上完的。”心里突然更加不痛快,许清如不想再说话了,匆匆结束电话。
她给程锦良打电话,原本就是想听她骂自己。她想证实自己没有退路,以此让自己继续恶心地忍受下去。
但是好吧,她有退路,虽然不想走,虽然不可靠,但是有。
“许清如……”她轻声默念自己的名字,试图推开楼道那扇窗,却扣了满指甲缝的灰尘,没打开。
许清如,仅此一次,下次不能再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