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有什么东西炸开。耳鸣尖锐响起，持续嗡鸣。许清如的脖子机械地向前抻着，瞳孔放大，看着程锦良开合的嘴巴，却听不懂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你…什……”

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人话！

什么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

是啊，什么样的家庭？这他妈这个什么样的家庭！

“没人会看不起我，你脑子在想什么啊！”许清如吞咽口水，发现自己嗓子早已是一片枯草，轻轻一动就能割出猩红。

她抬手，又放下，捏住自己脖子上的皮用力往外扯，“妈，我最后解释一遍，”她试图让自己恢复理智，然后发现自己就在冰窖里，异常清醒。

“那些事情我只会对我在乎的人说。因为是所有那一切塑造了现在的我，我想让我在乎的人知道我是谁，就必须让他们知道我经历了什么。”音量被压得很低，但依然能感受到底下咕嘟冒泡的岩浆。

“所以你就到处宣扬，把家里这点事全说出去？”程锦良瞪大眼，鼓胀的眼球快要掉出来。

“谁他妈……！”许清如顿住，随即举起枕头重重砸在床上，咆哮撕碎空气：“谁到处宣扬！我有毛病啊我！”

程锦良赶紧朝门口跑去，看到门是紧闭的，才回过头。她扶着床垫慢慢坐下，语气放柔，肩膀也松垮下来，“清如，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妈妈是觉得没必要再提，忘记不好吗？”

“怎么，”许清如冷笑，从床上跪直，膝盖压在被褥上，朝程锦良一步步爬过来，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兽。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眼神像傻子般怪诞，又如疯子般痴狂。

“你当小三也成过去时了？”声音很轻，羽毛般飘过，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她停顿，欣赏程锦良骤然惨白的脸。

然后，拼尽全力嘶吼：“这他妈不是现在进行时吗？！！”

“你非要这么……”程锦良捂住脸，仓皇后退，背撞在门上，眼神惊恐地瞟向门口，“你不能小点声吗！你妹妹还在家！”

“我妹妹，对，我妹妹……”许清如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失魂落魄地点头，而后猛地挺起，脖子青筋暴起，似乎用手指轻轻一划，底下的血浆就能喷薄而出，呲人一脸。

“我还要告诉许以桉，”她仰起脖子，恶狠狠地继续，“凭什么她可以像个傻子一样无忧无虑，我就非得身处地狱忍受这些傻逼人事！！！！”

她压低嘶吼，声音如地震般震动。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活活撕开，只剩下缕缕拉丝脆弱连接，鲜血渗透全身。

“凭什么！”她又吼了一嗓子，被程锦良立即用手捂住，接下来的话从手掌闷钝传出：“操！凭什么！凭什么！！操你大爷的！”

泪水和口水糊了一手。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妈妈错了，全错了……”程锦良用力圈住那颗扑腾的脑袋，按在胸口，不住地揉搓，嘴唇哆哆嗦嗦地印在她的额角、发顶。

“不要！不要碰我！”许清如开始剧烈挣扎，头颅像失控的摆锤猛力晃动。

“啊—！”程锦良痛呼一声，捂住下巴。

许清如挣脱出来，蜷缩着后退到床角，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她浑身抖得厉害，明明没有出汗，此刻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她抬眼，瞥见程锦良捂着下巴吃痛的模样，颤抖更加无法抑制。

不能待在这里了。一秒钟都不能。

她踉跄地滚下床，双腿发软，却强撑着，歪歪扭扭拐到门口，拧开门把，逃了出去。

进入电梯，缩进轿厢角落，密闭空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心跳的轰鸣开始减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冷到发麻的清醒。她感觉好多了，也好不了了。

明天还要上班。

这个最现实的念头冒出，像锚一样把她沉回地面。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走出电梯，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残留着泪水的视网膜上晕开，刺得生疼。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僵硬地打字，思维和动作都像在梦游，却又异常精准：

「妈，我刚才太激动了，对不起。」

——我错了，错在又忘记只能向你表达爱，不能！绝对不能再向你表达自己。我又忘了。

「我不会和许以桉说任何，你放心。都过去了。」

发完消息，好像完成了一个关机指令，所有噪音、热度、形状，都从她内部消失。

她关上手机，又打开，想看看几点。瞥见屏幕上的日期：8月27日。

突然哂笑，原来如此，原来是又快到那个日子了。

老天爷啊……

她走到外面，与暖风撞个满怀。仰头望天，太黑了，感觉能把自己吸进去，感觉可以永远不再回来。

所以老天爷，是我不想放过自己吗？是所有那些破事不愿放过我啊……

*

8月30日。许清如的私人忌日。

两年前的这一天，她死过一次，亲手埋葬了自己。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她都会再将自己埋葬一次。

今年这一天很好，是周六，而且洛辰汐回了上海，没有任何干扰，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沉溺，沉浸式体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