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最终通过了那家钱少的面试,入职前一晚,她回家和程锦良、许以桉吃了个饭。本想吃完饭就走的,但突然想到什么,决定再留一会儿。
临近开学,许以桉吃完饭便回房间疯狂补作业,程锦良则躺在沙发上平胃。许清如洗完碗,收拾好餐桌,发现程锦良仍在那儿躺着。虽然现在客厅没有其他人,但她要说的事在沙发上聊总感觉有点空旷。
没办法,只好先回自己房间。
她盘腿坐在床上,垂下头冥思苦想。门这时发出一声巨响,程锦良裹挟着一阵风闯进来,声音洪亮地炸在空气里:“干啥呢?在给自己算命?”
许清如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本想铆足劲喊的“妈——”字尚未出口,便泄了气。
算了,她这辈子都学不会敲门。
程锦良走过来,打开衣柜翻找着什么,“今天在家住啊,从这边到你单位还能近点。”
“要拿的资料都在那边,肯定得回去。”许清如语气有点冲。
程锦良抱出一叠衣服,眼神扫过许清如,忽然伸手,摸了一把她的大腿:“诶,我发现你大腿挺白,比你脸白。”
“哎呀!”许清如向另一侧倒去,腿猛地并上,“妈,别碰我,痒!”
“欸?”程锦良来了劲,索性坐下,手故意重重按在她腿上,“痒吗?”
“妈——!”许清如立即弹开,滚到床的另一侧,心里一阵烦躁,又因为自己反应这么大而更加烦躁。
“你说你这么怕痒,我就想知道以后谈对象可怎么办?”程锦良不碰她了,但也没想走。
许清如爬起来,钻进被子里,没好气地嘟囔:“说不定对象碰我不痒。”
“呦,那就我碰不得呗!”程锦良表情嫌弃,伸直胳膊又想拍她。
可能只有对象能碰得。许清如这样想,没敢说出口。
她向后靠去,被子拉至小腹,呼出一口气,语气放缓:“妈,我好好跟你说,有个很认真的事情。”
“咋了?”见她变得正经,程锦良踢掉拖鞋,利落翻身上床,扯过一半被子给自己也盖好,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
“我一直有个想法,我觉得我可以喜欢男的,也可以喜欢女的,”许清如说得一板一眼,像在专心探讨一个学术问题,“重要的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性别是次要的。”
“什么意思?”程锦良挺起身板,立即警觉起来。
许清如双手交握,进一步总结:“就是如果我喜欢的人是女的,我也会和她在一起。”
“你喜欢上女的了?”程锦良声音放低。
“妈,你还是没听懂,我不是在和你说一个具体的人,我是在说……”许清如低下头,抓紧被子,“价值观!”她猛地抬头,“我的一个价值观,你懂吗?”
“那我也和你说一个价值观,”程锦良说,没有任何起伏,“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有的事情发生在别人家里是故事,发生在自己家里就是事故'。”
“什…什么?”许清如瞬间感觉吸进一口沙子,嗓子格楞楞地疼。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前倾,心知肚明却还是不信邪地追问:“如果我喜欢女的,在你这里是——事、故?!”
她本以为妈妈只是一时无法在思想上接受,因为她以前偶尔谈及一些同性文学作品或是八卦,程锦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但现在她好像懂了,原来那些都只是故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事!
程锦良也朝她靠近,眼中混含着困惑与恐慌,“我也不明白了,咱家也没这基因,你怎么会喜欢女的?你喜欢上谁了?”
“不是!”许清如向后仰倒,一头撞在后面墙上,闷响在房间里回荡。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残血的荒漠。
“我没有看上谁!我只是告诉你,我的一个想法!想、法。”她试图稳住,克制的嗓音带动整个身体发抖。
程锦良下了床,站定,用一种想要终结话题的口气说:“行,我听到了,我知道了。那你还是喜欢男的,对吧?”
许清如的手“啪”地一声盖在自己脸上,过了良久,才缓缓移开,声音透着股脱水般的疲惫,“我喜欢懂我的人,理解我的人,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的人……”
“行行行,你慢慢找,不着急,我也不催你。”程锦良摆摆手,忽然在床尾踱起步来,姿态有一种突兀的轻松,“对了,许琛公司倒闭了,你知道吧?”
话题跳崖式转折,让许清如“哈”地笑出声来。
“不知道。”她冷冷说道。
程锦良停下脚步,有些不自然地瞟了眼她,“你没跟你那些同事……说他以前那些事吧?”
“我跟他们说什么?”许清如不耐烦地继续:“我只会——”
但随即,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
程锦良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搐起来,声音绷紧:“你跟谁说了?”
许清如挤了下眼,昂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不能和自己的朋友说吗?”
“除了许琛,我的事你也说了?”
“怎么了?”
“这是家丑啊,孩子!”程锦良向前一步,膝盖撞上床沿,之前刻意维持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目狰狞地哀叹:“你把这种事说出来他们会怎么想你?”
“什么怎么想我?”许清如一脸懵逼,没听懂。
“你说你爸出轨,你妈是小三,他们会怎么想你!”程锦良声音极低,指着看不见的泱泱大众,背也挺不直了,似乎被这众生的注视压垮。
然后用气音怒喊,字字钻心:“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