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必死无疑。
因为她,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了……
许清如早已哭得昏天黑地,窗外的流光溢彩变成毛绒绒的圆球,熙熙攘攘的车流宛若金光闪闪的绸缎。擤鼻涕擤得脑子发昏,她索性听之任之,用嘴呼吸。拼尽全力握紧拳头,再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她需要这样来稳住自己不发出声音,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呜嚎,还是避无可避地泄漏出来。
再次猛灌一大口酒,辛辣的酒精顺着滞涩的喉咙流入体内,灼烧感溢满全身,如同一股猛烈的暖流拥抱彻底分崩离析的自己。
可以了,可以了许清如,已经坠到谷底,可以向上爬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问题。许清如,要知足,已经很幸福了,死完就好好生活吧。
好的。
她擦干眼泪、清空鼻涕、调小音量,回到现实。一看时间,已近凌晨。
把剩下的酒喝完,挺贵的,不能浪费。
起身,强烈眩晕。微微站定,许清如叫侍者过来结账。等她迈开脚步,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醉得不轻。可能刚刚喝得太快,也可能这酒的后劲太大,她现在天旋地转。
含着唾液,不敢下咽,口内麻木粘稠无味,感觉喉头只要稍稍一滚,就会有逆天洪流从嘴里喷涌而出。
现在她彻底不悲伤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找洗手间上面。如果在大庭广众下呕吐……她想都不敢想。
可以痛死,但绝不能社死!
于是她努力辨别方向,终于找到洗手间。在掀起马桶圈的那一刹那,她就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她一泻而尽。起初感觉很畅快,后来只剩下不断地干呕,接着肚子绞痛,她开始腹泻,再后来又是一阵干呕,最后还是勉强倒出些酸水。
太狼狈了!即便只有自己。
出来后,她找到自己的车,正准备叫代驾,一个身影从车的另一侧冒出来。
一个她先于视觉就能感受出的身影。
“你……你……”许清如错愕,手撑在车盖上低下头,用力摇晃。即便认出来了,她仍怕认错,担心是自己的臆想。
“来接你回家。”
分明是洛辰汐的声音,许清如抬头,确定是她,随即乖巧地打开车门,坐入副驾。
“你……”许清如再次开口,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洛辰汐帮她把安全带系上,手背贴了下她发烫的脸,“找到你还不简单吗?”
这几天她早就察觉到许清如心神不宁,但许清如没说,她也自觉没问。今天一大早她确实走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夜里十一点左右回来,许清如果然不在家,于是她放下行李就出门寻找。
许清如曾经提起过她有一个秘密基地,洛辰汐没费什么力气,直接奔向这里,果然看到了她的车。但她没有一直等在车旁,而是进入了酒吧。
尚未来得及环顾四周,目光便一眼锁定在一个极其熟悉却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身影上。洛辰汐不可抑制想去拥抱那个背影,但硬生生站住了。
她知道,此刻的许清如完全赤裸,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不能被任何人触摸。
但她也无法离去,所以挑选了一个距离较远,但是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位置,点了一杯热牛奶。
其实也看不清楚,这个酒吧太暗,只能看到一个在震动的黑影。不知为何,她的身体也跟着颤栗,胸腔某个位置因抖动而抽筋,使得她不能用力呼吸,只能用鼻翼翕动着携取少量空气。
之后,她站在洗手间外面,听到一阵又一阵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的声音。
她,也要疯了。
不能进去,只能离开。
在等待许清如出来的时间里,洛辰汐不断告诫自己:“不要问她,如果她不说,不要问她!”
在她自我折磨时,不要打扰她!
可是,接她回家,总应该可以吧。
一进家门,许清如就栽倒在沙发里。心疯狂乱跳,她还是需要再缓一缓。洛辰汐递给她一杯温水,然后去厨房煮小馄饨。
煮好后,她端到茶几上,盛出几个放在小碗里,直接端到许清如嘴前。
“你要喂我吗?”许清如张嘴欲接。
洛辰汐垂下手臂,把碗放在她手心,“你自己吃。”
“哦。”
一个馄饨下肚,许清如顿觉自己吐到连胃酸都没有了的胃终于慢慢恢复了些许知觉。洛辰汐坐在她身边,静默无言。
吃完后,许清如瞥了眼她:“你要先去洗澡?”
“我可以先去。”洛辰汐站起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
四周静得只剩下虚无的白噪音,掺杂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低沉嗡鸣,窗外隐约的争执飘渺如呓语,混着某处水管断断续续的嘀嗒。这些声音在深夜里漂荡、交叠,融成一片比沉睡的呼吸更平稳的背景。夜太沉了,所有感知都像隔着一层梦的毛玻璃,涣散、失焦、浑浑噩噩地浮着。
许清如的手指扣住碗底没松,她仰起脸,望进洛辰汐垂下的眼里。
“我不是故意躲你。”
“……我知道。”洛辰汐没再坚持,指尖从碗沿滑开。她退后,慢慢坐进沙发的扶手凹痕,双手交握着拢住膝盖,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今天……哦不对,是昨天……是我用来埋葬自己的日子。”许清如的声音很平,像耗尽了所有心力,“三年前的这一天,我知道了许琛、我妈还有蒋明谦那些事,之后每年,都得纪念一次。”
说完,她疲累地陷进沙发,醉意和饱腹感混成柔软的铅,拽着她往下沉。
沉默在昏暗里膨胀,久到许清如以为她没听见,只好起身再次望向她:“你听到……”
“我爱你,许清如。”
洛辰汐突然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骇人,像熬干最后一丝掩饰,赤裸裸地、几乎是凶狠地看进许清如瞳孔深处——不是注视,是吞噬,是恨不能拆开自己的骨血与她融为一体的渴望。
许清如别开了脸。
不能再看了。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曾经多次瞥见的浑身发抖的自己。只是这双眼里,不仅有对自己痛苦的投射,竟还有包揽痛苦的池水,沉默、温烫,缓慢稀释,她不敢相信。
“你……你别…爱我……”
“我也……很害怕……”洛辰汐仍盯着她,那目光里终是渗出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恐惧——源于深处,彷徨无措。
许清如虚虚抬了抬手臂,又坠下去。她已没有一丝一毫力气。
“洛辰汐……”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呼气,“抱抱我吧。”
下一秒,一具温热如风般将她包裹。洛辰汐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一寸寸收拢,把她按压进自己的轮廓。掌心烙着背脊,揉皱衣料,也揉进颤抖。温软的唇陷进许清如颈窝,鼻吸深长地吸取她的全部气息。锁骨与锁骨间的缝隙被彼此的体温填满,呼吸在相贴的胸腔间共振。
夜雾从没关紧的窗缝渗进来,缠绕着茶几上未收的空碗,沙发上交叠的身影,以及这一室无声的正在重新粘合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