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在脑海里不断闪现，杂乱无章。此时，许清如坐在灯光极度昏暗的酒吧内，盯着面前摇曳的烛火发呆。

她的左侧是空位，右侧是墙壁，面对落地窗，背对所有人。这是她精心挑选的宝座，每次来都坐这里。

这家酒吧是她的秘密基地，和洛辰汐在一起后确实很少来了，但现在，她急需回来。

这里很暗、很静，酒也很烈。她知道只要自己不乱叫，没人会注意到她。更重要的是，身处这样一个角落，她看不见任何人，唯有面前落地窗外繁华得让人空落落的城市夜景。

如果每年必须有一个时刻，注定沉沦，那么她宁愿主动享受，而非被动煎熬。

现在，她开始给自己心理暗示，告诉自己可以死了——往后一瘫，戴上耳机，音量调到能感受到心跳。

她在酝酿。

其实只是在做一件事——哭。当然是悄无声息地哭。

但哭不出来，心里有个地方堵得慌，像有个嗝儿打不出来一样难受。

侍者端来调好的鸡尾酒，许清如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甜涩交织，余味是柑橘混杂着薄荷的清香。

还是只有隐隐的刺痛，甚至如果不细微感受，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能需要点视觉冲击吧。

许清如划开手机，打开手机隐藏相册，里面全是几次和许琛重大争吵的聊天记录，每一次的争吵，起因都是她向他要钱。

其实点开相册的那一刹那，甚至还未具体点开某一张照片，她就……鼻子发酸了。

因为她可笑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把他当成了父亲！

还是没能忍住，把他当成了父亲……

许清如，所以你平时再怎么把许琛和父亲身份切割，再怎么告诉自己许琛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你有情绪波动，关键时刻，你他妈还是得靠他让自己破防！

可笑吧？很可笑！

可悲吗？还行吧……

随便点进一张照片，恰巧是拉黑并删除他前最后的聊天记录。时间是2023年4月1日。

一个长截图。

许清如：“我最近要和朋友出去旅游，需要用钱，能不能先还三千？”这是随便编的理由。

他甩来一张前几天转给程锦良五千块钱的截图。

许清如：“那就先还两千吧，总归是要还一点的，不能一次性还清，就一点一点慢慢还，但不能一直一分钱不还吧。”

许清如：“去年十月份说十二月底给钱，十二月底说今年三月份给钱，三月份说今年内给钱，到底是什么时候？”

许清如：“谁活着都不容易，你有你的不容易，我也有我的。既然你承诺要还钱，我已经够宽限了。”

许清如都能想象到当时自己的极度紧张，她一定打字飞快，生怕许琛突然发些什么打乱自己一气呵成的思绪。

许琛：“我承诺的是年底前给你补齐每月2500的生活费，记住，是我给你的，不是我欠你的！”时间显示许琛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复。

“记住，是我给你的，不是我欠你的！”即便是现在看到这句话，许清如依然怒火中烧。她真的需要时刻记得，就算抛开一切不谈，单就作为父亲而论，许琛也永远是个在高处俯视孩子的存在，永远无法做到平视。这也注定了他无法像程锦良那般和她坦诚布公地聊聊。

许清如：“你这个语气给我一种你在施舍我的感觉，我也希望你记住，你给我钱是你自愿的，我并没有强迫你。”

许清如：“不要给我摆出高姿态，是你欠我钱，我不欠你任何！”

许清如：“你大可以说不想再给我钱，我立刻洒脱放手，所有钱既往不咎，我们俩都解脱。但若你还继续承诺给我钱，我一定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和你死磕到底。”

许琛：“如果不给钱你就要一刀两断，那你就随意好了，没有谁高姿态什么，没必要！按你的话，从物理上你是我女儿，但你如果用这种态度和我讲话，真的没意思。”

许琛：“我没什么解脱不解脱，你想解脱，随时！”

许清如：“好，太好了，那就这样吧。”

许清如：“最后送你一句话。”

许清如：“是父亲死了，许琛还活着。”

许清如：“再也不见。”

许清如不喜欢吵架，她此刻依然能感同身受当时打完这些文字后自己的巨大疲惫，还有恐惧。

许琛不是父亲，那我的父亲是谁？我的父亲在哪儿？

不，许清如，你没有父亲。你可以，没有父亲的。

可是好想爸爸啊，好想被爸爸抱住，好像靠一下爸爸，好想……好想对一个人，叫一声爸爸……

她盯着面前的酒杯，开始荒唐地呢喃：“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突然感觉好笑，把鼻涕都笑了出来。

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空白到觉得刺眼。她再次可悲地意识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父亲那个轮廓，父亲对她而言只是“父、亲”两个字而已。

拿起酒杯猛喝两大口，操，又想到许琛。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给她安排这样一个爸爸，为什么不给一个好爸爸，或者不要给她爸爸，为什么啊？

操！

拿纸用力擤了下鼻子，她想到了蒋明谦，那个自以为找到了的可以代替爸爸的存在。尽管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就很可笑，但凭什么他也要如此伤害她？她这么努力地想要游出水面，他也在拉着她向上。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都已经呼吸到新鲜空气，他又要把她按下去？！！

还有妈妈。

妈妈……

许清如哼出笑音。

她爱死妈妈，恨死妈妈，也心疼死妈妈。她花了五年认命可以没有爸爸，却只用一瞬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不爱妈妈。所以，所以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任何办法……

她将杯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又叫来一杯更烈的。

洛……辰……汐……洛辰……汐……

她开始无意识地呓语，看到玻璃窗上解离的五官，与视觉上另一维度的人影重合，跌跌撞撞拼凑出一个模样。刚想触碰，却被眼里不断堆聚的水花撞散。

窒息，被人从高处推下。

浑身发抖地点开手机，屏幕因泪水根本划不开。

直到指尖轻触到屏幕里的那张脸，真真切切看见那个人，降落伞才终于被打开。

尚未来得及呼吸，伞被扎破，又一次极速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