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了，许清如和程锦良之间一直有种别别扭扭的松弛。程锦良给她发消息会回，打电话会接，偶尔她也会主动打过去一次，或者回家吃个饭。

不同的是，许清如现在好像完全卸去伪装，不问不说，问了必答，而且是完全赤裸地回答。她好像算准程锦良不会追究，又好像就算追究她也完全不在乎，但依然保持着谨慎地试探。她会极为敏感地感知程锦良的反应，看到她没有太大反应，再继续小心翼翼保持这种作风。

程锦良已经接受了，可能早在那天躲进厨房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受了。在面对一个无法接受的事情时，她会在不能接受的瞬间选择接受，再慢慢消化自己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但怎么可能不接受？她太懂女儿的坚决，甚至应该说是决绝。女儿在通知她，在威胁她，她不敢不答应。

许清如的坚决跟她爸爸太像了，简直如出一辙。这孩子太像许琛，可是比许琛爱她多得多。

她不懂自己的孩子。以前以为懂的，许清如也愿意和她聊天，甚至在许清如坦白一切后也会和她聊天。在她的印象里，女儿在自己面前总是乐呵呵的，天天“妈妈妈”地叫，没心没肺、嬉皮笑脸。

可能也是因为见面少，在大学一个月回家一次，待在家里两天大家都开开心心。后面上班，每周见一次面，见得多了，话却少了。

女儿喜欢自己玩，一直都是，这她是知道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为一个人，疯到这种地步？

她实在搞不懂了。

今天打扫房间，收拾柜子时翻出一叠许清如从小到大给她写的信。从幼儿园开始，老师让他们做第一张感恩父母的小卡片，到后来她们每次大吵都会给她写道歉信。从歪歪扭扭的字体，变成练字帖上那种秀秀气气的楷体。

最后一次，是清如发现所有秘密的第二天写的。她记得清楚，那天开学，她送她去火车站，临下车时她把信塞进她怀里，箱子差点忘了拿，火急火燎地跑走了。

那封信程锦良当时看过一遍，不敢再看第二遍。当时看得心里生疼，却想不明白为什么疼。

也不愿再去想。

今天又翻出来了，打开，程锦良想再读一遍。

To 妈妈：

妈，我可能还是得和你聊聊，我的文字比我的语言更理智、更冷静，也更能表达我心中所想。

首先对不起，前天晚上我说了很多刺耳的话。但恕我直言，你和蒋明谦之间本质上就是男方出轨，女方插足别人家庭，这本身就是错的。

我非常清楚自己无权干涉你的事情，我只能约束自己，没有资格把我的道德观强加于你。所以即便在当时，我也说了我会理解你。

但抛开所有道德，单论这件事，我很担心你。妈，我怕你再次被男人欺骗，再次被感情伤害，所以我必须提醒一下你。

也许有一种可能，蒋明谦之前就了解一些你和许琛的事情，也一直对你欣赏已久，但苦于没有时机表露。正好借买西装一事，他抓住时机，表露心声，也恰到好处给你提供情绪价值。

在你眼里可能就是遇到了爱情，但在他眼里也许你只是他寡淡婚姻生活的一个乐子，也许他对你失去兴趣转手就会把你抛弃，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很抱歉我把他想得如此不堪，这只是我的最坏假设，也可能我的最坏假设还不是最坏的，但我也想不出更坏的了。我始终认为像蒋明谦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一旦出轨，这一定不是他的第一次，你也绝不可能只是他的第二个女人。

你告诉我，你从许琛对你的伤害里走出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蒋明谦，这让我非常害怕，我害怕你从一个男人依附到另一个男人身上。妈，你一定要明白，谁都不可靠，只有靠自己，千万不要把蒋明谦当作另一种救赎。我希望在这段关系里，你可以给自己保全一个全身而退的余地。你可以玩玩，你可以利用，你可以依靠一下，但是妈，千万不要，死死抓住不松手。

我真的非常高兴你说这两年你从我身上获得了很多快乐。我当时和你说是痛苦转移了，转移到了我身上，其实我是在尖酸刻薄，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我希望你快乐，既然和蒋明谦在一起能让你快乐，那我选择尊重和理解。

如果你们这段关系最终可以和平体面地结束，或是长久维系，那很好；但如果某一天被引爆，也没事，我会和你一起面对。以后发生任何事，你都可以不再是孤身一人。我承认自己目前金钱上托不起你，但在精神上，我已经具备和你共同抵御的能力。

妈，我发现自己无法不爱你。你是我唯一敢说“永远”的人，我永远爱你，我将永远拥护你追寻自己的快乐，我将永远支持你好好爱自己。

因为我相信你永远爱我，而我也知道自己需要你永远的爱。

许清如

2022.9.1

看完了，看得心里依然生疼。

越是这个时候程锦良越是不懂自己的孩子。不懂她到底多么恨自己的爸爸；不懂她恨不恨自己；不懂她为什么冷静到让人害怕；不懂自己明明没有教她什么，为什么她这么会爱人……

她觉得女儿真的很厉害，厉害到她看不懂，就算问了也不会懂。

她不懂她为什么非要骑危险的摩托车，最后只好随她去吧。

她不懂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家里，不社交、不恋爱，最后也只好随她去吧。

她更加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爱上一个人，爱得如此疯狂，好像要搭上性命，这能……这能随她去吗？

程锦良将信纸上的折痕用指甲捋平，铺在床上，再按照折痕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信封。

她不会搭上自己性命的。程锦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就随她去吧。

*

许琛发来一条消息：清如，爸爸明天又要走了，短时期不会回来。走之前能否见一面，有事商讨。

放在以前，许清如不会理睬，会立刻删掉。如果他再发，就直接拉黑加删除。但现在，见见呗，她竟觉得这算得上某种消遣。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掉许琛的现实。可能因为程锦良会和他一直联系，可能因为他还是许以桉的父亲。

总之 ，摆脱不掉。

好吧。

毕竟许琛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对待并且心安理得的人，感觉也不赖。

他们约在一个咖啡馆见面。刚进门，许清如就瞥见了许琛——他缩在靠窗的卡座里，玻璃上映出他有些模糊的侧影，像一张没贴牢的老照片。

“来啦，外面冷吧？”许琛几乎在她落座的同时倾过身，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容有些皱巴巴的，还带着点仓促的弧度。

许清如没应声，把自己陷进对面柔软的沙发椅背，跷起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最后定在自己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上。

“说吧，啥事？”她说话了。

许琛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我给你点了热饮，先喝点，暖暖胃。”

许清如沉默，没动。

“还没吃饭吧？爸爸一会儿还有应酬，来不及请你吃饭。”许琛又往前倾了点。

“所以你快点说什么事，”许清如抬起头，有些不耐烦，“我也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