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被那眼神蛰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你剪头发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小小的眼睛微微瞪大,“很……挺精神。”最后一个词,轻得几乎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吞没。
许清如转头望向窗外。进来时,天色还是灰蓝,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竟已完全黑透。浓稠的夜色从玻璃外漫上来,咖啡馆里的暖黄灯光显得愈发虚幻。有点困了。
“工作累不累啊?”许琛又开口了。他好像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必须走完,不问完这些,就进入不了正题。
许清如只好等他走完程序。
许琛抓了抓脑袋,拿起杯子抿了口咖啡,快放下时又放回嘴边,灌进一大口。
“爸爸……爸爸是想说,啊……听妈妈说你不是……”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带上一种试探性的、近乎讨好的小心,“爸爸知道你有很多心事,不愿和人讲,也许可以和专业人士聊聊。”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到许清如面前。“这是爸爸的朋友介绍的心理专家,可以去了解了解。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来给你预约。”
就在这一瞬间,许清如全明白了,嘴角生出一抹笑意。意外地,她没有感觉到愤怒,也不觉冒犯。没有感觉。
“免费的吗?”她问。
“当然。”
“下次呢。”
“下次?如果你喜欢,爸爸掏钱给你治疗。”见她好像感兴趣,许琛顿时更有兴致。
“我喜欢。”许清如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一丝天真的向往,“我一直想和心理医生聊天,就是太贵了才没去。你直接付钱好了。”
“好啊。你先去看看,这个也是要评估的。”许琛连忙应和。
“万一我去了,爱上了,但你不给我付钱,”许清如歪了歪头,眼神清凌凌地看他,“那不是浪费我的时间和感情?”
“清如,”许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声音沉下去,隐含一种被刺痛的恼火,“你和爸爸之间,就…就只有钱可以谈了吗?”
“钱是第一步,”许清如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钱谈好了可以谈其他的。但我们总是卡在第一步。”
“你这种态度……!”许琛猛地抬手,用力揪了揪自己鼻梁骨,“我很不喜欢你这种态度!”
许清如抬眼,嘴巴张开刚要向两侧咧开,就听到一声压抑的低吼,砸进空气。
“你现在对我连称谓都没有了吗!”
称谓?许清如感到困惑,不是很早就没有了吗,现在突然提起这个干嘛?
她看着他,忽觉眼前这个人好像一个撒泼打滚、讨要玩具的小孩,只是没有半分小孩的可爱。她不禁慢慢皱紧眉头,感到可笑的同时,现在,她感受到了冒犯。
“你的事情似乎说完了,”许清如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出短促锐响,“我要走了。”
“等等!”许琛急唤一声,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里挤进深刻的疲惫与可能的诚恳,“爸爸知道,你对我有怨恨。我做了一些事情,可能无意中伤害到你,我向你道歉。”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传递某种真挚,“可是爸爸本质上是十分爱你的,这点你要相信啊。”
许清如也顿了顿,低头看他,“好的。”然后转身欲走。
“我们之间一点修复的可能都没有了吗?”
许清如定住,回头,眼神空洞一秒,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能性。但下一秒,她用许清如的眼神望向他,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次,她卸去针刺——只用一种纯粹的诚实。
“不好意思,没有。”
玻璃窗内,许琛的身影又呆坐了几分钟,才有些滞重地站起来。他走到外面,背对玻璃窗,拨通程锦良的电话。
“我和清如谈了,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愿意沟通的态度……”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是气急败坏,却又努力想维持住某种体面,“我好心好意给她找心理医生,也是托了关系的,结果她张口闭口钱钱钱,我和她之间就只剩下钱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程锦良的嘲讽:“我都说了你不要找她……”
“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如此对我!”许琛猛地拔高音调,来回踱步,皮鞋焦躁地碾过地面枯黄的落叶,“我已经忍她很久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这种态度,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
“那你还没习惯吗?”冷笑声透过听筒传来,许琛刚要辩驳,那边的声音突然提高,盖过他的话头:“我也不允许你如此对我的女儿!”
“我怎么对她了?我还不能说她了?”
“你当然没资格说她。”
“所以她这样做你认为是对的呗。”许琛止不住地摇头,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
“我只能说你管教的太晚。”
“那你那天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不是你让我管教的?”许琛急忙抓住这个把柄咬死不放。
“那天是我错了,我乱了手脚,才会跑去给你打电话。后来我是不是明确和你说了不要找她,那是女儿自己的事,不要插手,你不听,现在碰壁,找谁说理?”
“我只是好意提醒,这孩子现在有很大问题,在社会上是要吃大亏的!”
“哼,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社会上吃亏?”
许琛语塞,皮鞋尖碾着落叶,叶子已经碎成渣渣了仍不放过。“看结果吧,你要知道我始终爱你,但不代表我们的女儿可以如此没有底线,如此不尊重自己的父亲!”
“我的女儿很有原则和底线,只是对你这样而已,因为你对她做的早就没了底线!”程锦良一字一句,像锤子敲钉,“是你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意识到了,我跟她道歉了,但她根本不是可以商量的态度!”
“你也太好笑了,许琛,你凭什么认为你道歉了她就会原谅你。”程锦良的语速陡然加快,话语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如果换做是我,我有一个这样的爸爸,对我的妈妈和家庭,对我的童年,对我无数次需要你的时候不在我身边,如果我知道了发生这些事情的根源是什么,我也会很痛苦,也会恨死你!”
听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喘息。许琛张了张嘴,想反驳。
“以前我还想过修复一下你和孩子的关系,”程锦良的声音再次炸开,带上一种赤裸的狠戾,“现在想想,根本没必要,她没把你杀了就不错了!”
“算了,论这些真的很没意思,没意思。”许琛像是被最后那句话抽干所有力气,声音陡然萎顿下去,“我还有事,不说了。”
电话□□脆挂断。忙音嘟嘟作响,他仍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阵冷风吹过,他下意识缩脖,想把衣领立起,但脖颈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有个男人从他面前经过,双臂紧紧搂着趴在身上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他隐约感受到一股热气飘过。
注视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背影渐渐远去,许琛愣神很久。放下手机,无意识瞥一眼时间——
下个饭局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