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移植前的最后一次化疗终于结束。不知道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次化疗意外地都是些可以忍受的不适，甚至可以算得上舒适。

然而事实证明，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进仓第一天，洛辰汐就开始低烧，还抽了五六罐血。第二天开始恶心反胃，到了晚上已经完全吃不下饭。第三天，情况加重。宋澜芳送来粥，她勉强喝点，刚进食管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流进胃里就喷射出来，腹腔剧烈收缩，肌肉绞痛。没吃上饭就算了，这么一折腾，更加饿了，胃也更疼。她放弃进食。

但药是必须吃的。五颜六色的药丸，有大有小，是素洁病房里唯一的亮丽。乍一眼扫过去，眼睛会受到冲击，好像缤纷的精灵朝自己飞来。但是吞咽它们时，才发现原来这些药丸都是恶魔。有的药片会卡在喉间，悄然溶解，口腔便满溢苦涩，字面意义上的苦和涩。洛辰汐忍不住大口喝水冲淡，还没来得及冲淡又因为大口喝水而全吐出来。

幸好，药片没有受到牵连。

如此循环往复，每次吃药都是一次自我折磨的酷刑，让本就虚脱的身体更加虚脱。身体的极限真的深不可测，每当洛辰汐以为自己已经无力再动弹一丝一毫时，生理需求又可以促使她下床。也正因为频繁的上厕所，她开始失眠。

等到第五天时，口腔溃疡终于如期而至。她谨遵医嘱的频繁漱口，并没阻碍腐烂程度减弱一星半点。嘴里像被烟头烫出几个洞，她微张开嘴，屏住呼吸，舌头悬在腔内，不敢碰到任何腔壁，但下意识地吞咽口水，还是会使咽喉一阵灼烧，带动头顶的神经都跟着抽疼。

为什么要护理？为什么要漱口？为什么要吃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医生护士的话。可能是为了好受一点，可是没有丝毫用处，疼痛太大，吞噬了所有努力。她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如果死亡的过程如此痛苦，好吧，她害怕了。

当身体的疼痛达到顶峰，人已经想不到心理的疼痛，也顾及不上他人，只想竭尽全力让自己好受一点。

所以凌晨三点，她拨通许清如电话。下一秒，传来许清如的声音。

“喂，洛辰汐……”

洛辰汐把手机推远，呜咽起来。

“睡不着吗？刚刚睡着了吗？是不是饿了？”许清如连环炮式提问，声音却轻柔得像在哄宝宝睡觉。

“你没睡吗？”洛辰汐将手机重新放回耳边，脸颊微微贴着屏幕。

“睡了，睡得比较轻。”

洛辰汐没说话，过了几秒，轻轻开口，“……完蛋了。”

“完蛋了？”许清如重复。

“难受，许清如……”洛辰汐想咬嘴唇，发觉有伤口立即弹开。她无意识向左歪头，意识到脖子上插着CVC置管，更崩溃了。

“……好…疼……”声音颤抖着被空气净化的嗡鸣吞没，好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澈溪流，瞬间不见踪影。

电话那头传来闷沉呼吸，随即是一声笑音。“那是完蛋了。”许清如说，“想听故事吗？”

“不听。”

“前几天我妈给我拍了一堆我小时候写得东西，我发现我以前好幽默啊。有一篇我写的检讨书，非常搞笑，给你读读。”

电话那头传来下床声、翻找声、纸张窸窣声，然后一声突兀的“妈妈！”，在听筒里炸开。

“许…清、如。”洛辰汐把最后两个字加重，耳朵离远，打开免提。

许清如笑了一下，带上点孩子气的愣头愣脑，继续读下去：“对不起，我今天又一次惹您生气了。对！您说的对，都是我的错。是我跟您大声说话，让您发火。是我跟您动手动脚，把您还关在屋里。”

洛辰汐笑出声音。

许清如继续，音量转弱，语气变得黏黏糊糊，“可是，妈妈，您也不知道我的委屈，每当我跟您大声说话或把你关在门里时，我的心里比您还难受。我知道，您这样做是为了我好，是因为您爱我，我也知道您为我复出得实在是太多太多，我应该好好报达您，孝顺您。我这个女儿做的不到位，总是惹您生气，我伤到你的心了。在这里，我真诚地给您说一句：对不起。您可爱的女儿：许清如。”

“对——不——起——”三个字她特地拉长音调，洛辰汐都能想象到她肯定每念一个字都得点一下头，一本正经、郑重其事。

“你真是从小就真诚得一塌糊涂。”洛辰汐说。

“从小就是个二傻子呗。”许清如调侃。

“还有吗？还想听。”

“有啊。接下来读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一封信。这个是我十岁时写的哦。”

许清如轻咳几下，语气变得欢快起来：“十年后的许清如，你好！”

“我想那时候的世界应该变了。有可能汽车也可以飞向湛蓝的天空；有可……”

“十年你就想汽车飞天？”洛辰汐忍不住吐槽。

“我天真，咋了！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心理，不是想让汽车飞得很高，就是堵车的时候可以飞过拥堵路段就行了。”

洛辰汐冲着天花板笑。天花板感觉不再是黑洞，它只是蒙着层黑纱起伏飘荡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