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锣鼓喧天。
全无庆祝与欢声,是她耳里的嗡鸣。都等着她解释呢。罗烨烨眼前乌泱泱全是人。
摊贩、食客、商贾、文人,还有看热闹的闲汉。
人山人海,把悦人楼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这些人脸上,有狐疑,也有看戏姿态,但目不转睛,显然都在等。
罗烨烨挪着锅铲,手心里全是汗。
铁器被日头晒得烫手呀,罗烨烨悄悄换了只手,把汗蹭在裙摆上。
累,真是累。
从枫城到郎台,从姚富到陈通海,一路斗过来,她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又激动。
终于到了这一刻。
不过有人陪着她嘛。罗烨烨深吸一口气,偏头看了萧握瑾。
白衣飘飘,折扇收在掌心,侧过头来,桃花眼微眯,唇角一弯。
罗烨烨也不自觉笑,目光又一瞟,那边萧惜文怀里抱着话本,青衣吹扬。另有家丁,男女老少,或抱臂或倚靠,还有坐台阶上,往陈通海处视。
教她比第一回稍微多了一些动力,多些底气。
“各位!”
罗烨烨吸了口气,也没那么慌了,“我猫豆腐能上御膳,大伙都知道,我在枫城做过什么。”
她提高了声量:“你们也听方才那些人说了,也提到了豆腐宴的事!”
底下嗡嗡声渐小,目光聚了过来。
“我在枫城,就是集结了许多,仿佛大伙们一样的摊贩,大伙一起凑成一个御膳,呈上去了。”
“托的,是枫城、所有百姓的福。”
说着,她脑子里闪过枫城那日的画面。
张二喜的凉拌豆腐丝,牛大嫂的煎豆腐,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从眼前掠过。
“我老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从南湖开始,一路上我就在想,凭什么?”
罗烨烨叩问诸位,“大酒楼就能把咱们小摊贩的菜抄了去,换个名头,卖高价,他们把价格压得那么低,让咱们就只能干瞪眼。”
罗烨烨扫了一圈台下。
“为什么这郎台有这么多人,去帮陈通海说话?”
底下有人皱眉,有人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罗烨烨她也笑一声,指了自己,又指陈通海:“因为陈通海把菜价压低了,就能吃上便宜饭了。”
“可真是这样吗?”
罗烨烨质疑,“你们想想,这郎台,这大景朝,最广大的人,是天天下馆子的富商豪绅吗?”
“不是啊,”她皱起眉,“是种地的、磨豆子的,挑担子卖力气的人!”
“你们多的不是买饭的人,是做饭的人!”
罗烨烨嗓子有点疼,但口里的话忙不迭,全奔涌出来:“陈通海,他若真有本事,自己琢磨出一道菜,自己取个名,卖一文钱、卖半文钱,那是他够狠。”
“可他为什么非得挂着我猫豆腐的名号?”
“因为他心里清楚,我的名号是百姓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信任。他偷了这道菜,又偷了这块招牌,再把它做烂做贱!”她吼出声。
“各位乡亲,今天你觉得花两文钱,吃到了以前十文钱的菜,是占了便宜。可你想过没有,这菜,不是他陈通海自己想出来的。”
她换一口气:“是他偷来的!”
“他今天能偷我的,明天就能偷张家的豆腐、李家的酱肉。诸位也听了我方才讲的菜谱,这是实实在在正发生的事!”
她下台阶,往人群走,往人里去。
“如果一口馍卖不了一文钱,你冬日的衣物,烤火的炭从哪里来?”
当然有公子小姐质疑:“那我们买饭了呢?我们没地种,吃的便宜了,不是很好吗?”
罗烨烨做手势,是以稍安勿躁。
“我知道,你们也有买饭的。”
她展开双手,包揽所有目光审视,流言蜚语。
“可如果粮价贱了,种地的,干脆只种自己一人管饱了,到时候你有钱,你能买着粮食吗?没地种的,怎么吃粮?”
她朝疑声招手,是在真发问呢,邀请众者共同商议,“你们买吃的钱,又从何而来?”
“能指望他陈通海一个偷子分你毛嗑吗!”
一声破音,好若烹油炸锅泼到头顶,滋滋啦啦溅出一片议论吵嚷。
“我知道大家眼见着一个便宜的,都想归心于他,但是我现在就告诉你,除了他,选我。”
她深吸口气,准备吼。
“我有双赢的解法!”
她继续浇油:“偷子压价的钱,都不知从何而来,按品行,说不准就是从你们手里,坑蒙拐骗来的。”
连声发问,将群情推向激昂,最后一锤定音。
“但我告诉你们,我是做霉豆腐的。我做得好,我卖得好,我挣了钱——”
她提起锅铲,直指苍天:“我买豆子就出高价!我坚信,一分价钱、一分货,我请你们,就愿意请你们坐着干,吃好喝好地干,给多多的钱!”
“你们不管写字作画的,打铁的拾柴的、垒楼的,我通通全都能给你们、请进我们招牌!”
“都能一一照顾、各有所职!”
她高声承诺,声声硬气,底气十足。
“大伙舒舒服服了,才能做得又快、又好!好名声不是靠抄得来的!”
“靠双手、靠力气!”
说到最后,她都感觉不必多说了,直接大手一挥,大有爱信不信、反正肯定能做到的气派:
“我就敢说,我好,大伙都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