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嗐一声:“传呢,传了好些年了。”
“不是,这真有由头。说是前朝一个幼子,当年被忠仆带着逃出来了。”
年轻汉子倒揭起话头,侃侃而谈,“隐姓埋名养大了,如今在哪儿招兵买马,真假不知道。”
他声音压低,往旁边凑过来的脸左右瞥了:“但这各地,陆续有人打着那个旗号起事,倒是真的。”
有小妹听不惯了:“你大点声呗?我离得远听不着,这荒地方,还怕啥着啊?”
眼看他俩又吵吵了,倒是照夜笑一声,给话头放轻,重拿轻放:“打着旗号的人多了。”
她把最后一块丢进嘴里,筷子戳点霉豆腐,夹进口,放下:“上个月,我在北边还碰上一队人。”
“说是前朝旧部,拦路要过路钱。我给了,怕打不过呗。结果吧,我给要把刀防身。”
她两手一拍,豁一声:“没开刃,这钱不白给么?”
有人笑了,笑声在火堆边散开。
照夜连连叹气,撇了撇嘴,继续这笑话:“本来看他们那行头,以为要从龙之功了。唉,可惜不能成事,白瞎我命钱。”
真是笑得,有人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大伙都是平头小百姓,谁能想这人,还有这志向呢?从龙,哎呦。
“好了好了,前朝也好,今朝也好。”张二喜抹了把眼泪,笑得,拿树枝戳了戳火堆。
“最后吃香吃苦,不还是看咱们自个儿本事。”
照夜也笑了,点头跟腔:“谁坐那把椅子都一样,该收的税不会少,该征的人不会停。”
她看着这圈人这么给面,无意识地,将她腰里那佩饰遛出来,手指上转,一手端酒水。
她悠悠讲:“要我说……”
“天高皇帝远,咱也管不着。”
罗烨烨接过话头,直叨了一筷子菜,两面馍馍抹上霉豆腐辣酱,“只管好眼下这锅热豆腐,这口馍。”
“便是福气了。”
这下说入人心坎,众坐喟叹不已,接连应声。那女人喝口酒,应着夜风呼呼吹。
把火堆上的火星子吹冒起,一小把红花,洒进浓稠夜色。
气氛轻松下来,便又有调笑之声。有人从车上又翻出烙饼子,往火上再烤些,还有抱下来一坛腌菜。
解开盖子,酸咸的味儿散开来。
哎呀!这味,又重又浓。张二喜哎了一声,下酒菜就好这口,拿筷子夹了塞嘴里:“诶呦,味儿正!”
“谁腌了?叫俺学学呗。”
她说得随意,可火堆边的人稍微安静了会。牛大嫂白了她一眼,成给她正怼回去了:“我腌的,咋?”
“噫,腌这好,把你家汉子借俺使使呗。”
真没想到张二喜,话搁这处呢,笑嘻嘻的。
周围人也笑了,罗烨烨也笑,跟她一句:“你这手艺留着,回头开个腌菜铺子,准比光煎豆腐挣钱吧?”
“吃你了吧,你掺和了。”把对面这个不咋言笑的啊,给弄得不好意思了,把碟子往她那边撂一张。
那旁边的李二哥挠挠头,也不咋着。
大伙跟着起哄,罗烨烨坐在火堆边,她看着,火光里,这一张张面孔。
年轻的、年老的,沉默的、笑着的。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叶,吹得她手里的饼凉了。
把火苗压下去一些,又弹起来。
方才那些话,粮价,征夫。
采民风、前朝旧部。
字眼落下,一粒一粒的石子,一颗一颗填实,沉在心底。
她也仰头喝了一口。
“罗掌柜。”
这时耳畔边传来声音,是女声。她侧过头,看照夜,这个人侧脸确实英气,长眉,望着她,笑一笑。
“你喝的是我的碗。”
罗烨烨抬起双眉,往下一瞟。
“哦。”
她把碗放回去,接着把手里那块凉饼掰成两半,分了一半,递给她:“你再烤一烤。”
照夜接过去,咬了一口。
“罗娘子,你恐怕还不明白我意。如今天下,今时已不同往日……”
含糊地说了声什么,罗烨烨并不在意,兀自望远处黑沉沉的山,眼皮发沉。
夜渐渐深了。
火堆从明亮烧成暗红,慢慢熄。
有守夜者,披着毯子靠在车辕上打盹,有人还在悄声说小话。罗烨烨靠在车壁边,闭了一会儿眼。
又睁开。
夜风里裹着湿润的气息,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凉意。
她正要再闭上眼,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先是沙沙的,擦过树叶。
紧接着变得密,飒飒地落下来。
滴星了。
“醒醒,快收东西!”
众人在夜色里手忙脚乱,挪锅碗,盖坛子,笑声和骂声混在一处,被雨声裹着,远远地散开了。
“罗娘子……”
身侧还有人再要叫她,罗烨烨睁眼,却被一扇桃花给挡住了。
是萧握瑾,来接她回马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