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湿透后贴在身上,墨发浮在水面乱成一团,好一匹被水浸缠了的绸缎。
“萧握瑾,好像玉啊……”
她喃喃自语两句,脸往水面下沉了沉,只露出眉眼,呼吸吐息,咕嘟了两个泡,吹了一池热气。
却听他问:“那你喜欢什么玉?”
她恍然,有些醒酒,从水里仰起脸,水珠从额发上滑下来淌过眉骨。
“我认得你腰间那块,像霉豆腐的那块。”
“那是璞玉,最普通的。”他轻笑,鼻梁贴她鬓发。
“我打一件好玉送你,好不好?”
“不普通。”
罗烨烨又把脸沉进水里,没吐泡,只闭上眼。
面上人轻吸气,执意将她提上来。
罗烨烨被他折腾烦了,只想睡觉,随意答:“那我喜欢暖玉,抓在手里,会慢慢变温的那种。”
萧握瑾停在水中,水波在他胸前轻轻晃了一下。
不说话。
罗烨烨闭着眼,吃吃笑了。
而腰后的力道忽然一松,罗烨烨哎呀叫一声,赶紧掐他手背,抓得他嘶一声气,低低笑。
罗烨烨自然不会放过,脚下踢他。
她的小腿碰着他的膝盖,好若两树枝叶,在水面下分开,又缠住。
水汽在四周浮着,他收紧手指箍住她,令她上身平躺。
与她方寸相贴,池水托着她,轻轻缓缓地荡。
她睁开眼,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目。
让他这张脸显得不太真切,雾里看花。
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头上,热热的,和池水的温热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他。
“如果一直这样子……就好了。”
她听见自己,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就这么,一直泡着水,看月亮……”
“什么都不想。”
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她,震得她心口微微发痒:“你舍得你的酒楼?”
罗烨烨本已困倦,又被他带起神思劳神,皱起眉不满意。
伸脚在水下踢了他一下。
水花溅起来,洒在两人湿透的衣着上。
这一下却踹到池壁,叫罗烨烨吃痛,但转瞬便被手掌包住脚趾。
暖乎乎地替她揉揉,也并不疼了,但她的眼水,还是先一步涌出来。
罗烨烨忽然瘪了嘴,呜咽出声。
“怎么了?”
萧握瑾眸色渐浮出慌乱,立刻弯身检查她脸蛋,有些无措,又皱起眉,掰她下巴:“咬到舌头了?”
“呃……”
他没想到罗烨烨这只小花猫抬起脸,撇着红红的嘴巴,居然是哭了,脸上泪痕纵横。
哭花了脸妆,哭肿了眼。
“我,我想家了,呜呜呜呜呜……”
罗烨烨还能这么哭呢?
叫萧握瑾都一愣。
他眨眨眼,忽然,他心间就痛一下。
心底一惊,便伸手捂住,又看罗烨烨。
又愣住了。
罗烨烨她是啊啊啊地哭,哭天抢地,哭爹喊娘:“我要回家!”
她酒劲上来了,一个劲往外吐,张着大嘴巴嗷嗷叫:“我好害怕,这里好恐怖,我害怕……”
又是累晕,又是真捅刀,又是这神神鬼鬼。
也平不了贫贱偷抢,垄断霸凌,给不了她公道安生。
听得萧握瑾眉头一动,黑线增生,略微有点头疼。
……罗烨烨喝醉酒品不稳定,怎么办?
算了,让让她吧。
都是罗烨烨了。
他正要将她抱一抱哄,脚步声却从那头,急促地逼近。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张二喜。她衣裳凌乱,脸上沾着灰,破音了:“罗掌柜!罗掌柜!”
“城破了!”
咚地一声大梦醒。
罗烨烨的酒意,被这一声惊地晕开。
从萧握瑾怀里抬起头来,面上还挂着泪珠,目光失焦,却已然定住了神。
“反贼进城了!”
张二喜大口喘着气,
稍等我一下。
这一问,倒给其他人问怔了。
这是何意?
再看罗烨烨,然而她旁边一个社里的伙计,先按捺不住,低声插话:“掌柜,咱们那粮是自己种的……”
“一路还要吃呢,给了粮咱们吃什么?黄金给了就没了,粮给了还得去别处买,哪哪儿都不合算。”
萧握瑾一抬扇子,那人便不再吭。他泰然自若,折扇半展,啪地一下,眼底淡漠。
“要黄金,那粮就不给了。”
这包厢里静一静,接着也便活泛一些。
那椒褐袍的中年人,只呵呵笑,便道:“自然,自然,银钱黄金足矣,罗掌柜方便就行。”
“是啊,罗掌柜这御膳的声势,咱们晖城,必定帮你再往上抬!”
胡先生眼见此人不是好惹之,也笑一笑。
说着抓紧呼喝小厮来招待了:“来人,设宴!”
“城东园子里摆起来,好酒好菜都端上来,今夜要好好款待罗掌柜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