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过去。
门里时而死寂,时而传出些瘆人的响动。
周烬遥把练武场搬进院子,除了军务,焚夜枪的挥动声,兵书的翻页声,是她对抗焦躁的唯一法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她。
寒昭和寒霁也是,军务一完就来这儿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是要烧穿木头,看清里面那场无声的生死搏杀。
霜气浓重的一天。
“咔哒”一声,门栓响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扶着门框,抖得厉害,是慕容芷的手。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现在满是新旧伤痕和药渍。
然后,她整个人踉跄着撞进晨光里。
门外三个人,呼吸都停了。
慕容芷的样子让人心头一颤。
她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一头青丝里,几缕白发扎眼地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人瘦得脱了形,站都站不稳,全凭一口气撑着。
她抬起头,目光涣散,想看清妻子和女儿,嘴唇动了动,却只漏出一声气音,跟着身子一软,往前栽倒!
“芷儿!”寒霁脸色骤变,赶在人落地前一把接进怀里,慕容芷已经昏死过去。
“阿娘!”寒昭喊出声。
周烬遥已经冲进静室。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药味血腥味还有焦糊味混在一起。
她目光急切地往里头软榻上看。
寒攸就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露出的脸白得透明,只有鼻间一丝游息证明人还活着。
最让周烬遥揪心的是,寒攸枕边散开的黑发里,也掺了好多刺目的银白。
寒霁抱着昏迷的妻子快步进了备好的暖阁。
寒昭忍着泪,接手照顾妹妹,等寒攸情况稳定些,又红着眼去看母亲。
接下来几天,芷园是另一种沉重的忙碌。
慕容芷昏睡不醒,寒霁日夜守着,眼里血丝密布,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慕容芷就算睡着,眉头也时常皱着,嘴里模糊地念叨:“攸儿……撑住……错了……记下……”
这几个词,听得寒霁心口像被刀剜。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哄着。
三天后,慕容芷才醒过来,眼里还是疲惫和恍惚。
“好几次……好几次攸儿都……”
“血气逆行,经脉乱跳,像要炸开……心跳停了……脸白得……跟雪似的……”
她闭上眼,眼泪滚下来,身子因为回忆抖得不成样子:“那古方有漏误……”
“最疼那次……我引错药力,冲了她的心脉……她当时就喷出一大口血,溅了我一身……我当时以为自己……亲手……”
寒霁紧紧攥住她的手。
寒昭把母亲搂进怀里,眼眶通红。
“可攸儿她……她咳着血,气都喘不匀了,还……还抬手,想给我擦眼泪……”
“她说……‘阿娘,不哭……我没事了……看来书上这里……是错的……我们记下来……’”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慕容芷压抑的哭声。
“她怎么……怎么能那么懂事……那么让人心疼啊……”
慕容芷泣不成声,脸埋进寒霁怀中。
几个月的恐惧和压力,还有那点希望成真后的五味杂陈,一下子全涌了出来:“痛得浑身发抖,指甲抠破了手心,咬烂了嘴唇,都没喊过一声……还总想着别人……我的攸儿……”
寒昭别过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寒霁仰起头,喉结滚动得厉害,硬生生把眼里的热气逼回去。
她把慕容芷拥进怀里,轻轻给她顺着气:“阿芷,你已经做到头了,没人比你更好。”
“是攸儿命不该绝,也是你们娘俩心连心,才闯过这关。”
“你看,攸儿还活着,那些错处……你们不都记下了?”
“以后能救更多人。”
“别再怪自己,你先好起来,攸儿还等着你。”
在她的安抚下,慕容芷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些。
只是望着女儿房间的方向,眼里的泪光一直没散。
寒攸的房间里,则是另一种寂静的等待。
她一直昏迷着,像睡沉了。
慕容芷开的方子极温和,固本培元,慢慢唤醒生机。
周烬遥接过了大部分近身照顾的活。
喂药,擦身,按摩肢体,动作轻柔又熟练。
她常常坐在床边,看寒攸昏睡中还紧皱的眉头,看她鬓角刺眼的新白发,看那张睡着了也像背负着巨大痛苦和执念的苍白面孔。
心里那个念头,要追随她守护她,越来越坚定。
寒昭和寒霁也轮流过来。
她们都清楚,最险的关是过了,可寒攸能不能醒,醒了能恢复多少,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