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午后,阳光透过窗纱,软软地洒在寒攸沉睡的床上。
周烬遥正小心给她擦拭手指,忽然感觉掌心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抬眼看去。
床上的人,睫毛抖得厉害。
那双眼睛费力地撑开一条缝,眼里先是一片空茫,很快就只剩下急切。
“阿……娘?”
声音含糊,却一声接一声,像迷路的小兽,叫着唯一的依靠。
“阿娘……阿娘……”
寒攸似乎还陷在剧痛的梦里,剩下的意识全都在找那个拼了命把她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人。
这是她醒来后,剥掉所有坚强,最原始的依赖。
周烬遥心里一酸,赶紧放轻声音:“阿攸,醒了?慕容姨就在隔壁,她很好,你……”
话没说完,寒攸的目光已经吃力地转过来,扫过围拢的寒霁和寒昭,最后定在匆匆赶来的慕容芷身上。
看到母亲那刺目的白发,寒攸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所有的迷茫和急切,一瞬间全变成了翻涌的歉疚。
她想撑起身子,却没有力气。
周烬遥见状,小心地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臂上。
寒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芷。
借着周烬遥的力气,很慢很固执地,朝床边的母亲倾过去。
慕容芷早已泪流满面,连忙迎上前。
寒攸伸出手,抖着,却异常轻柔地抚上母亲的脸颊。
指尖碰到那新生的白发,轻轻一颤。
然后,她把脸轻轻贴上去,跟母亲的脸颊相偎,像小孩子一样。
她伸出双臂,虚虚环住慕容芷的脖子,把头埋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阿娘……”
“对……对不起……让您……受苦了……您的头发……”
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涌出来,湿了慕容芷的衣襟。
慕容芷紧紧抱住女儿虚弱颤抖的身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后背:“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阿娘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
自那之后,寒攸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
能自己处理些简单的换药,偶尔也能在搀扶下走几步。
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对慕容芷那种孩子般的依恋。
白天总黏在母亲身边听她讲药草的事,晚上更是常抱着枕头,眼巴巴地望着慕容芷,直到母亲心软,陪她一起歇下。
芷园的大堂里,经常上演温情的争宠戏码。
慕容芷被寒攸独占多日,寒霁嘴上不说,夜里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难免觉得空落落的,看妻子的眼神都带着点幽怨。
连早已独立的寒昭,瞧着妹妹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独占母亲的温柔,心里也生出些久违的羡慕,偶尔也凑过来逗趣,加入这场争夺母亲注意力的玩笑里。
周烬遥常常坐在旁边,端着杯清茶,看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笼罩寒府好几个月的阴霾正在散去,那种家的暖意又回来了,她打心底里高兴。
“小攸,”寒昭忽然眼珠一转,一脸促狭,伸手一指旁边安静喝茶的周烬遥,“你看小遥多稳重,身上又暖和,让她陪你睡呗?总霸着阿娘,母亲都要变成望妻石了。”
“噗……咳咳咳!!”周烬遥毫无防备,一口茶全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堂里瞬间一静。
寒霁跟慕容芷对视一眼,目光在女儿和周烬遥之间打了个转,眼里带着点了然。
周烬遥这大半年来怎么照顾寒攸的,她们都看在眼里,两个年轻人之间越发亲近的氛围,自然也瞒不过她们。
寒攸看了一眼耳根通红的周烬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面上却顺着姐姐的话,故意拖长调子,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
“哦?周小将军确实……照顾人很用心。”
“我这身上下,里里外外,该看的不该看的,某位小将军好像……都看差不多了?”
“怎么,现在想撇清关系,不负责了?”
“我……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周烬遥好不容易顺过气,听到这话脸更红了,简直要冒烟,手忙脚乱地摆着,“那、那是换药!是疗伤!再、再说了阿昭姐你……你们怎么能合伙欺负我一个外人!”
她又羞又急,最后几乎是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堂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连寒霁严肃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等笑声渐渐停下,寒霁看向小女儿:“攸儿,你跟遥儿那孩子……要是你们有意,母亲和你阿娘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周府……”
“母亲。”寒攸轻声打断。
“阿遥她……赤诚勇毅,心地光明,是很好很好的人。”
“正因她如此之好……”
她顿了片刻,长睫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的未来注定坎坷,与录名司的纠葛,秘盒的秘密,还有那未报的血仇……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的泥潭,招来腥风血雨。
她可以想办法跟寒家切割,独自承担,可要是将周烬遥这样纯粹的人牵扯进来……以那丫头的性子,肯定什么都不顾地扑上来,到时候想甩开她,难如登天,反倒可能害了她。
这破身子,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又能撑多久?
前路晦暗未明,仇敌环伺,自己就像一艘注定要沉入深渊的破船,何必再系上一艘本该驶向光明彼岸的新帆?
万般念头,最后只化成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眼下我伤病未愈,前途未卜,说这些……还太早。以后再说吧。”
寒家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
她们知道,寒攸又把心门关上了,把那些可能的美好和温暖,还有她自己的脆弱和期盼,一起锁进了那片冰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