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殿黑玉柜台前，二当家正执笔立于案后，笔尖在一张张粗糙的竹纸上落下一个个叉痕。

案角的烛火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碎风扰动，微微一晃。那堵格架高墙上，大大小小的黑匣与卷轴层叠如垒，投下参差交错的光影。她的影子便嵌在这片明明暗暗的缝隙里，被烛火拉得忽长忽短，孤峭而沉默。

自泉阴城一役起，她越发觉得这阁中透着异样，便一直在暗中推进处理卧底一事，从绯窃取阵盘，到如今寒攸甘为诱饵，终于将宗门里大大小小的钉子拔得差不多了。

她垂眸扫过那张布满墨痕的纸，嘴角勾起一丝讽笑。

谁能想到，一个正派宗门里竟潜藏着这么多探子。

风琉站在一旁，汇报着方才的动静。

寒攸几人已从主殿那边撤离，不少探子因此露出了马脚，被她们一一擒住，可……暗处仍有不少埋伏未清。

她顿了顿，问道：“我们要不要帮帮三当家？”

“帮她？”二当家笔尖微滞，随即又落了下去，语气淡漠如常，“为何？”

“那可是三当家，大当家看重的人。”风琉急声道。

“所以呢。”

风琉被她这句冷漠的反问抑住了口，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师姐，你……怎么能这样？”

二当家搁下笔，将名单推到一旁，抬眼看向风琉：“师妹，你应当清楚。她若死在这里，于九幽当是一桩好事，于幻音阁是一桩好事，于我更是一桩好事，既是好事，我为何要出手？”

公布秘盒之事对人族固然有利，可对幻音阁而言，不公布才更有利。

幻音阁需要的是安稳，若是让寒攸继续追查秘盒，让那里面的东西现世，人族内部必然动荡，到那时，第一个受冲击的便是幻音阁，损失不可估量。

再说，仅七年的和平，便让幻音阁的辖地扩大了几倍，财富积累之快，让其他宗门望尘莫及，若是再给她们几年安稳日子，莫说这第一大宗门的位置，便是这人族的格局怕是都要变上一变了。

她们怎会甘心，又怎么会让寒攸坏她们的好事。

至于九幽当，那是她们苦心经营多年的消息网。

幻音阁本就不受待见，若那些宗门在肃清内鬼时，顺着藤摸出她们安插的暗桩，旧账之上再添新账，怕是少不了又一番明枪暗箭，消息渠道也定会折损大半。

而于她自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未来的幻音阁与九幽当便稳稳落在她掌中。

种种于此，寒攸死了，于她们、于她，都是最好的结果，所以她为何要出手呢？

她将名单重新执起，凑近烛火，燎去一角。火舌舔过纸面，将那一个个名字吞成灰烬，烧到“寒攸”二字时，焰光倏地一跳，明灭不定地映在她眼底，让那双冷若寒霜的紫眸染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温存，也不知是这天生的眼型太过多情，还是她真当存了那么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寒攸，站在这张棋盘上的人，没有几个是靠热血活到最后的，也没有几个是在意你那所谓公义的。

你的命，在极致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你那么自负地走到这一步，把自己的命挂在钩上，那就别怪有人，真的把它当成诱饵。

“按我们原定的计划，照常进行，一切以幻音阁与九幽当的利益为上。”

“……是。”风琉垂下眼，不再多言，只是觉得有股寒意从耳畔一路凉到了心底。

……

深渊之上，粗重的锁链在阴风中吱嘎摇荡，声声喑哑，如野兽濒死前挤出的喘息。

寒攸的脚步在锁链入口前陡然顿住，方才与清露擦肩的刹那，她已借着斗篷的阴影将那七枚黑玉片真品偷偷递了过去，而在赶路的间隙，赤铁碎片也已交到了周烬遥手里。

她本就是众矢之的，这些东西全放在她身上，反倒最不安全，不如分散出去，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而她自己……

她故意将那只空了的黑匣敛入怀中，足以能让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线看个明白。

告诉她们，东西换出来了，就在她身上。

若想要，便来拿。

这一局，她甘为诱饵，并且做得尽职尽责。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步：“走吧，快到出口了，需得更加小心，录名司的人，恐怕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话音未落，脚下石台猛然剧震，坚硬的石板在霎时间绽开了数道裂痕，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整座广场在巨响中被撕成十数块孤悬的碎片。

粗重的锁链在深渊上空疯狂甩荡，发出嘎吱的轰鸣，拼命拉扯着摇摇欲坠的残岩，碎石簌簌坠入无底的黑暗，许久听不见回音。

“阿攸！”周烬遥猛地伸手，但只能抓了个空。

“阿遥！先保护好自己。”寒攸急道。

“阿攸——！！”周烬遥的喊声被风声撕碎，被锁链的轰鸣吞没，渐渐的听不真切。

不过眨眼之间，寒攸所在的那块平台已被裂隙推开百丈之远，像一叶离岸的孤舟，在深渊上漂向远处。

周烬遥只能无力的看着那道深紫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被黑暗与尘烟吞没。

平台在急速的移动中剧烈摇晃，寒攸拔出白玦剑钉入足下岩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两道影子自暗处掠出，越过翻涌的尘烟，精准地落在她所在的孤岩之上。

一人身着赤玄色紧身衣，双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对赤色短匕，兜帽之下隐约可见一对尖尖的耳朵，暗红色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锐利地盯着寒攸。

另一人裹在墨色的宽大斗篷之中，只露出半张脸，身形微微佝偻，双手一甩，两排利爪自指间弹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录名司掌教，绯与幽。

寒攸瞳孔微缩，竟敢在暗渠就动手，录名司可当真是等不及了。

且不说幽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单说是脚下这座能将她在瞬息之间从众人中剥离的孤岩，就不是寻常九幽当弟子所能办到，能在这里做到这一步的，唯有那两位当家。

她心底暮地一沉。

录名司到底拿出了什么，竟能让当家的以她的命当筹码？

一个念头划过寒攸的脑海，幽先前潜入过天机阁的千机库，从中盗取了壬戌和孟夙的研究手札。

她原以为那是主司在幕后谋划，可如今细想，却处处透着不对劲。以录名司的手段，若真要取壬戌的手札，何必等到今日才动手？倒是孟夙的手札，是近些时日才告完成的，被她们盯上尚在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窃取壬戌手札便极可能不是录名司的本意，而是替旁人代劳。

替的，便是这九幽当的某位当家。

绯先开了口，那声音依旧如往日一般轻佻：“可算是让我们逮到你了，苍。”她还刻意咬重那个旧日的称呼，“哦，不对，该称呼你为寒二小姐，还是……三当家呢？”

“做了那么多好事，还能逍遥到现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幽打断了绯的戏谑：“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