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刚把人送回房间。”林叙白一边看菜单,一边答,“后面两天的行程也大概顺完了,今晚总算能喘口气。”
“那还行。”唐见夏点头,“我还怕你又临时被拖住,准备一个人先把前菜吃了。”
“你不会。”林叙白头也没抬,“你会一边等我,一边拍照发给我,顺便让我愧疚一下。”
唐见夏笑出了声:“你对我认知很准确。”
服务生过来点单的时候,两个人认真看了菜单,点得也不敷衍。前菜、主菜、甜品和饮品都慢慢定下来。餐厅灯光温暖,杯壁和刀叉在桌面上映出一点很淡的光,海面上的夜色则静静压在窗外,把整个空间托得很稳。
等服务生离开之后,唐见夏才托着下巴看她:“怎么样,你导师的那个英国朋友好相处吗?”
“挺好的。”林叙白说,“很标准的学者型绅士,礼貌、温和,也很有边界感。导师提前把很多东西都帮我打过招呼了,所以今天整体算顺利。”
唐见夏“嗯”了一声:“那就好。你本来就适合这种场合。”
这句话不是哄她。
林叙白也听得出来,所以只笑了笑,没有故意谦虚。她确实熟悉这种场合,也确实知道自己在这种环境里该如何说话、如何接待、如何把事情做得妥帖。那是她原本世界的一部分,并不需要谁额外认证。
汤先上来了,热气慢慢浮起来。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把话题从今天的接待顺着聊开。先是教授,后是行程,接着又说到最近的状态,唐见夏听完,顺口感叹了一句:“所以还是你们这种读书人厉害,师门关系都维持得这么高级。”
林叙白拿着勺子,抬眼看她:“你是不是对‘读书人’有什么误解?我们也会在群里互相装死。”
“那不一样。”唐见夏一本正经,“你们装死都装得比较有文化。”
林叙白差点被呛到,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这一笑出来,人就比刚坐下时更松了些。她靠着椅背,眼尾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整个人比起白天在酒店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松弛感。
唐见夏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吊着的线,也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说真的,”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最近看着比前阵子好一点。”
林叙白也没避开,只轻轻“嗯”了一声:“是比前阵子好一点。”
“能睡着了?”
“有时候能。”她想了想,又补一句,“至少不像前段时间那么夸张。”
唐见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着问。于是她把话锋轻轻一转,落回更轻松的地方:“那你这两个月夜店混得怎么样?”
林叙白看她一眼:“什么叫混得怎么样?”
“字面意思。”唐见夏抬了抬眉,“见过小帅哥没有?有没有什么艳遇?你天天待那种地方,按小说情节,怎么也该捡一个回来吧。”
林叙白被她这句问得失笑,拿叉子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我去做夜班保洁,不是去演偶像剧。”
“那谁知道呢。”唐见夏慢悠悠地说,“保不齐就有那种眼神不好使的,透过你那副老气横秋的眼镜,看见了你隐藏的美貌。”
“谢谢。”林叙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的安慰听起来像在骂人。”
唐见夏笑得不行:“我说真的。你别的不说,至少底子摆在这儿。你稍微收拾一下,不比那些天天精修发朋友圈的强?”
“问题是我上班的时候不长这样。”林叙白切了一小块牛排,语气很淡,“丑到爆的工作服,修女头,黑框眼镜,推着清洁车,谁看我都只会觉得这位阿姨干活挺利索。”
“阿姨?”唐见夏立刻抬头,“你对自己有没有点基本的尊重?”
林叙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的。”她笑着说,“那个状态就是很像。连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离浪漫故事十万八千里。”
“那不一定。”唐见夏故意把语气拖得很长,“说不定就有人品味独特呢。”
“你少来。”林叙白低头喝了一口汤,唇边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我去那边是干活,不是发展副业。”
“行吧。”唐见夏看着她这个样子,声音也跟着缓下来,“不过你今天能这么跟我开玩笑,我就放心一点了。”
林叙白抬眼:“你本来不放心?”
“有一点。”唐见夏也不藏着,“但不是觉得你撑不住,是怕你又把自己逼得太狠。”
林叙白看着她,安静了两秒,随后笑意慢慢淡下去一点,却没有消失。
“我知道。”她说,“但我现在确实比之前好一些了。”
“我看出来了。”唐见夏点点头,“所以今晚我也不准备跟你讲那些大道理。”
她说到这里,眼里带了一点很熟悉的、半认真半玩笑的神情:“我今天的任务,就是陪你把这顿饭好好吃完,然后监督你回家睡觉。”
林叙白失笑:“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我妈。”
“那也行。”唐见夏很淡定,“至少我比你妈离得近。”
后面这一顿饭,聊天的节奏始终很舒服。她们从教授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几个共同认识的人,期间唐见夏还顺手吐槽了两个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户,林叙白听得直笑,偶尔也接两句,替她把那些逻辑漏洞分析得明明白白,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不是在做项目,你是在做慈善。”
唐见夏差点笑到拿不稳杯子:“你这张嘴比我还损。”
“我这叫客观评价。”
“行,林老师说得对。”
主菜吃到后半段的时候,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一点,窗外海边的夜色却更安静了。灯光落在她们桌边,暖而不闷,像把这个晚上稳稳地包了起来。
唐见夏一边切着盘里的食物,一边看了林叙白一眼。
她确实还是瘦了点,眼底也还有疲态,整个人谈不上彻底恢复,但至少不像前段时间那样,一看就让人觉得她正站在什么危险的边缘。她现在更像是在慢慢往回收,把那些失控的部分一点点归拢回来。还没有完全归位,可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有些路,别人替不了她走。她能做的,从来都只是陪一段,盯一眼,在她需要的时候在旁边站着。
在甜点上来之后,唐见夏像随口一样说了一句:“反正你记着,什么时候想说了,给我打电话。”
林叙白抬眸看她。
唐见夏语气仍旧轻松:“想骂人也行,想发疯也行,想让我半夜出去陪你喝酒也行。就是别一个人硬扛。”
这一句之后,林叙白眼里的神色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太多,只是很认真地点了下头:“知道。”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
两个人一起从餐厅里出来,海边的风比白天凉一些,吹在身上很舒服。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唐见夏顺手替林旭白把外套领口拢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别忘了。”
“不会。”
唐见夏看着她,又笑了一下,张开手臂:“来,抱一个。”
林叙白被她逗得也笑了,还是上前抱了她一下。唐见夏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再多说。林叙白松开她的时候,神情很柔和,连眉眼都比白天松开了一点。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让唐见夏坐了进去,隔着车窗朝唐见夏挥了告别。车开出去一段之后,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着今晚两个人约饭前的聊天记录。她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像是有人替她把某一部分过于紧绷的东西,轻轻往下按了一点。
不是解决了什么。
只是让她在这样一个难得不用上夜班的晚上,真正吃了一顿饭,也真正和人说了说话。
这已经很好了。
夜色一段一段往后退去,路灯和海边的反光交错着落进她的眼里。她闭了闭眼,没有再去想酒店大堂里那一眼,也没有去想别的什么。只是任由这个晚上难得的松弛感,安静地停在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