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轮正事已经走到了尾声。

谈得不算轻松，但结果还算能看。该让的地方让了，该卡的地方也卡住了，桌上的话说到最后，彼此都明白再往下多说一句也未必有意义，于是气氛反而松了一点。酒没少上，真正喝下去的却不算太多，更多时候只是放在那里，陪着一桌人把那些不能说得太明、却又必须彼此心领神会的东西一点点往下推。

程砚站在一旁，整晚话不多，只在该补的时候补一句。等最后那位客人起身，他也顺势跟了出去，把人往外送。

门被带上之后，包厢里终于静了一些。

陈也没有立刻起身，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领口松开了一点，袖口也解开了，整个人往沙发里靠进去，像这一晚绷着的那层终于松下来一些。灯光从侧面落过来，把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都照得很清楚，连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显得利落。

服务生很快推门进来，把桌上最显眼的空杯、酒瓶和果盘先收了出去，动作利落，也安静。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包厢里的东西就空掉了一半，只剩茶几边缘和地毯上几处还没彻底收干净的痕迹，等着后面的人来做最后一轮。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林叙白。

她还是夜里一贯的样子。宽松的工作服，低低挽起的头发，厚重的旧框眼镜把眉眼压住大半，整个人安静得很，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存在感。她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地面和桌边，像是在确认从哪里开始收最顺手，随后便拎着清洁盒走了进去。

她没有先看陈也。

像是对于包厢里还留着一个人这件事，并不觉得意外。会所在这种时候本来就常有人留到最后。她只把这一切都算进了工作流程里，没有额外分神。

她蹲下去，先把桌边那一圈被带乱的纸巾和杯垫收拢好，又顺着地毯的纹理把几处浅浅的水痕一点点擦平。动作还是和之前一样，轻，也稳，像身体早就记住了该怎么做，连停顿都带着熟练的节奏。

陈也看了她一会儿。

白天酒店里那个站在年长外国男人身边、裙装得体、说话从容的女人，和眼前这个低头收拾地面、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的人，明明是同一个，却偏偏像被切在两套完全不同的生活里。

林叙白把最后一点收尾做完，站起身来，准备把抹布重新放回盒里。

也就是在这时候，陈也开了口。

“昨天在酒店，我看到你了。”

声音不高，落下来却很稳。

林叙白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只把那块折好的抹布放回去，随后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陈也坐在那里，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在帮人做接待。”

“算是。”

“经常做？”

“以前接触过一些。”

她答得很短，也很平。像是能说的，她说一点；再往下的，就不打算继续了。

陈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淡淡说了一句：“看着不像临时练出来的。”

林叙白没有接。

她把清洁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陈也又问：“那你怎么会做这个？”

这一次，林叙白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下来，站在那里，没有动。

包厢里静了几秒。

陈也看着她，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像是已经看出来，这个问题她不会答，至少现在不会。

他低头给自己添了点酒，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下去，在灯下晃出很浅的一层光。随后他抬起眼，声音还是淡的。

“来，喝一杯。”

这句话出来之后，林叙白才终于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他握着酒杯的手上，然后才慢慢往上。

她这才真正看清楚了陈也。

他个子很高，哪怕只是那样松松坐在沙发里，身形也依旧显得利落而挺拔。深色衬衫穿在他身上，肩线撑得很开，布料贴着肩背和手臂，把底下那层很清楚的力量感压了出来。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刻意漂亮的线条，而更像真正有力量、有爆发感的身体状态，连小臂到手腕那一段都透着一种很稳的劲儿。

再往上，鼻梁很直，眉骨分明，下颌线利落干净。五官没有那种过分张扬的锋利，神情却很淡，灯光从侧面压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更深，整个人因此显得格外清楚。不是轻浮意义上的英俊，也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好接近的男人。他身上的吸引力很沉，落在骨相、身形和那种被压得很稳的成熟感上。

林叙白的目光在他肩膀和手臂那一段停了半秒，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比平时多看了一眼。

她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闪过了昨晚唐见夏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你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久，就没遇到什么小帅哥？

念头来得太轻，也太突兀，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小帅哥当然不是。

可眼前这个男人，确实很吸引人。

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把清洁盒放到一边，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也看着她坐下，没说别的，只把桌上的酒往中间带了一点。

桌上还留着两支没收走的酒，一支是刚才席间喝到一半的干邑，另一支是开了瓶的威士忌。陈也没动，也没替她倒，只是靠在沙发里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决定。

林叙白垂眼扫了一下桌面，手伸过去时，没有碰旁边那支，只拿起了那瓶威士忌。

她低头看了一眼酒标，随后给自己倒了一点，不多，只浅浅漫过杯底。

动作很自然，也很安静。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像她本来就知道自己想喝什么，也知道这酒该倒到什么分寸。

陈也看着她，眼神这才真正停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他说。

林叙白握着杯子，轻轻晃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贴着杯壁转开一层很薄的光。

“总不能浪费。”她说。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包厢里的气氛终于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不再只是“认出来”和“试探”，而像是真的有了一点坐下来聊天的意思。

陈也低头抿了一口酒，过了两秒，才又开口：“你适应得倒挺快。”

林叙白抬了抬眼。

“什么？”

“这活儿。”陈也说，“你做得挺顺。”

她安静了一下，才淡淡道：“做久了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