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终于,有一个部分结束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蹲了一会儿,耳边只剩自己渐渐稳下来的呼吸声。手机在口袋里还微微发热,唐见夏那句“别死在岗位上”莫名其妙地又从脑子里浮了出来,她甚至想笑一下,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外面有人轻轻推门,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没有人来打扰她。
可林叙白心里还是很清楚,到今晚为止,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后面几天,她都在靠里的那排包厢做事。
比起前头那些一轮接一轮的散局,这边明显安静得多。包厢少,来往的人也少,很多时候她一晚上都只是在那几扇门之间来回,等服务生撤完最明显的台面,再进去做最后一轮清理。擦地、清理烟灰、收走落在地上的纸巾和垃圾,动作依旧不快,却比之前稳了很多。
状态也确实缓过来一些。
至少耳边那种闷响没再反复出现,眼前也没有再发过黑。
这几天里,她偶尔会远远看见陈也。
有时候是包厢门开了,他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经理或者程砚,脚步不快,神情一贯地淡;有时候只是她提着清洁盒从更深的走廊出来,远远看见他站在另一头,旁边有人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距离都不近,也没有哪一次近到需要停下打招呼。
所以他们谁都没说话。
只是在同一层空间里,短暂地看见过彼此几次。
直到几天后的那一晚。
靠里的那间包厢谈得比平时久。服务生先把里面最显眼的台面收拾出来,林叙白提着清洁盒等在门边,半蹲下去擦门口地毯上溅出来的一小块酒渍。
包厢门很快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脸上还带着刚谈完事时那种很稳的客气。两个人一路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其中一个偏过头,用英文很低地说了一句:“Zhang’s number is better.”
另一个人笑了下,声音压得更轻:“Chen Ye is too high. Keep him for backup.”
语速不快,甚至称不上刻意避人。
更像他们从来没把旁边这个穿工作服、半蹲在地上擦地毯的夜班保洁放进需要防备的范围里。
林叙白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自己知道,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多看,只继续把那块地毯边上的酒渍一点点擦净。等那两个人和服务生一起走远,她才拎着清洁盒站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叫她进去做最后一轮清理。
服务生已经把桌上最显眼的台面收拾得差不多了,包厢里只剩地面和沙发边那一圈残局。林叙白照常蹲下去,先把地上的纸巾和烟灰收干净,又去擦茶几下方被带出来的水印和酒渍。
这时候,程砚低声说了一句:“这条线可以跟。”
陈也没说话,只低头翻了一页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想别的。
林叙白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一下很轻,轻到也几乎算不上停顿。她只是把一张纸巾捡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放进垃圾袋里,而是短暂地捏在手里,像有什么念头掠过去,又被她压住了。
她原本已经准备收完这边就出去。
可“这条线可以跟”这几个字,偏偏和她刚才听见的那两句英文撞在了一起。
她把手里的纸巾放进去,合上袋口,站起身,准备去擦沙发旁边最后一块地面。
动作还是稳的。
只是人没有立刻走。
陈也就是在这时候抬起了眼。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落在她明显慢了一拍的动作上,随后淡淡开口:“有话说?”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程砚也抬头看了林叙白一眼。
那种安静不是压人,只是很突然,像她本来还可以把这句话吞回去,可现在再不说,就反而会显得更刻意。
林叙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其实只犹豫了两秒。
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陈也,语气很平:“他们更倾向另一边。”
这句话出来之后,包厢里安静得更明显了一点。
陈也看着她,过了两秒,才问:“为什么?”
林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抹布放回清洁盒里,声音仍旧很淡:“你这边,他们嫌高了。”
程砚皱了下眉,像是下意识想问什么。
陈也却没有接那句“嫌高了”,只继续看着她:“你听见什么了?”
林叙白安静了一下,才把刚才那两句英文复述了出来。语速不快,发音也很稳,甚至比刚才那两个男人说得更清楚。
“Zhang’s number is better.”
“Chen Ye is too high. Keep him for backup.”
她说完之后,包厢里静了两秒。
程砚先低声重复了一句:“张盛铭。”
那不是在问谁。
更像是很多原本没完全对上的细节,到这一刻才终于扣到一起。
过了半秒,他又接了一句:“怪不得。”
陈也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林叙白身上,像第一次真正把她和“夜班保洁”这个身份拆开来看。
前面那些反差、接待、酒、英文,其实都还可以解释成偶然,解释成她以前接触过一些、见得多一些。可刚才这一句,却不再是“她会不会英文”的问题,而是她不仅听懂了,还听明白了。
这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实在。
林叙白却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停留。
她把地面最后一点收尾做完,拎起清洁盒,语气很平:“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这一次,程砚没有立刻说话。
陈也看着她,过了半秒,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林叙白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门重新带上之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程砚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像是在重新把刚才那几句英文和前面的谈判过程一一对应起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她听得比我想的还明白。”
陈也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刚刚关上的门上,神情还是淡的,可那种淡里,分明比刚才又多了一层什么。
不是意外。
也不是单纯觉得有意思。
更像是——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有点反差的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她比自己先前想的,还要更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