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比谁都更清楚地感觉到,她今晚不是只靠一身衣服立住的。
最开始打到他的,确实是她的样子。
可现在,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已经不是那一点单纯的漂亮了。
她很稳。
不是表面上的镇定,而是那种真正在这种场合里待过、做过、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从容。她知道什么时候接,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一句话刚刚好,什么时候一句话都不用多说。
于是那点“她今晚很好看”的直观冲击,慢慢就被另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不只是漂亮。
她还足够聪明,足够得体,也足够拿得出手。
这个认知比前面那一下来得更慢,也更重。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程砚已经明显轻松下来不少。
原本他还担心临时补位会有生疏和错漏,可到现在为止,林叙白几乎没出过任何问题。甚至连主办方那边的人,在又一次短暂寒暄过后,都忍不住笑着对陈也说了一句:“陈总,你今晚这位很专业。”
陈也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还是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
林叙白这时候正和一位外宾说话。
她微微侧着脸,唇边带一点很淡的笑,手里端着酒,却几乎没有怎么碰。灯光从她耳边落下来,把那几缕没挽紧的碎发照得很轻。那种美到这会儿,已经不是单纯靠礼服和妆造撑起来的了,而是她站在那里本身,就足够让人看见。
林叙白是在去取餐的时候看见唐见夏的。
其实两个人都不是第一眼才发现对方。
更早一点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就已经远远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唐见夏今晚也穿得很正式,陪着自己那边的人站在另一头,和几位宾客说话。隔着这一整个晚宴的灯光和人群,她们只是很短地对上了一眼。
没有谁直接走过去。
唐见夏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酒杯,朝她很轻地示意了一下。
林叙白也朝她点了下头。
像在这样一个场合里,彼此看见了,也就够了。
直到现在,宴会厅中段的人流稍微散开一点,两个人才在取餐区旁边短暂碰上。
“你怎么来了?”唐见夏先开口,眼里那点意外倒是一点都没掩饰。
“帮个忙。”林叙白回得很简短。
唐见夏的目光顺着她刚才站的位置往回扫了一眼,落在不远处的陈也身上,随后又收回来,轻轻挑了下眉。
“你们老板挺能撑场。”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一点只属于熟人之间的意味。
林叙白没接她那个“你们老板”的说法,只垂眼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你呢?”
“陪领导来的。”唐见夏说,“刚才远远看见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林叙白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我也差不多。”
唐见夏看着她,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股劲压了下去。她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适合细聊的时候。于是只低声丢下一句:“改天找你。”
“嗯。”
两个人都没有多停,很快又各自回到了自己那边。
这段碰面很短,短得像只是人群里的一个小小交叉。陈也远远看见,也只是在那一瞬间更清楚地意识到,她在这里并不陌生。
晚宴后半段比前面更正式一些。
桌谈开始之后,场子里的喧闹收了一层,交流的重心也慢慢往几位真正要谈事的人身上落。林叙白的话更少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该她开口的时候开口,把每一句该说的话都说到最合适的位置,其余时候安静地坐着,像存在感不强,却又绝不会被忽略。
后半场走到这里的时候,前面那一点“惊艳”反而都沉了下去。
留下来的,是她把整晚都接稳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不算早。
宾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主办方的人还在最后寒暄。程砚被人叫住,多留了一会儿。唐见夏那边显然也已经跟着自己那拨人准备离开,远远朝林叙白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
林叙白站在宴会厅外面,终于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整晚她绷得太稳,到这时候,脚下那双高跟鞋才终于真实地开始让人觉得累。胃里倒是没再像前几天那样翻,只剩一点隐隐的发空。她站在那里,低头把手里的小包换了个手拿,正想安静等程砚那边结束,面前却停下一道影子。
她抬头,看见陈也。
“走吧。”他说。
林叙白愣了一下:“程总那边——”
“他还有事。”陈也语气很淡,“我送你。”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酒店门口的夜风比进来时凉了一点。
上车的时候,林叙白还是维持着晚宴里那种很稳的状态。她坐进副驾驶,动作轻,裙摆也理得整齐,像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个场合里退出来。
陈也上车之后,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把一瓶水递了过去。
“喝点。”
这一下太自然,反而让林叙白安静了一瞬。
她伸手接过来,轻声说:“谢谢。”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边的灯一盏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很低的空调风声,还有前方偶尔掠过的车灯。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陈也先开口:“今晚辛苦了。”
很简单的一句,不轻也不重。
林叙白握着那瓶水,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才说:“应该的。”
“不是应该。”陈也目光还在前面,“今晚这个忙,你帮得很大。”
这句比“做得不错”更重,也更具体。
林叙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的光影一阵一阵从他侧脸上掠过去,把他本来就偏冷的轮廓压得更深。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硬,甚至比平时还缓了一点。
林叙白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我能做的也就这些。”
“这已经够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可和之前那种不熟悉的静不一样,这会儿的安静里,已经多了一点很难说清的松动。像晚宴里那层需要维持的状态还没完全卸掉,却也没有那么绷了。她靠着椅背,终于一点点从刚才那种“必须在场”的紧里退出来,连肩膀都慢慢放松了一些。
快到她住处那一段路的时候,周围的灯光明显暗了些,不再是酒店和晚宴那种亮得恰到好处的精致,而是住宅区夜晚会有的安静。车最后驶进的是一个中高档小区,门口安保和车道管理都很规整,夜里灯光安静,楼栋之间的间距也开阔,不像普通住宅那样拥挤。
陈也把车停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外。
不是什么夸张的豪宅,却处处都显得安稳而体面。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车道尽头是地下车库入口,园区里的灯一排一排压出去,夜里几乎听不见什么杂乱动静。
林叙白解开安全带,动作这时候才真正慢下来一点。
到了这里,她身上那种晚宴里的完成度,才像终于一点点卸下来。她没再刻意维持那种漂亮得刚刚好的姿态,连呼吸都松了些,侧脸在车里显得比刚才更柔一点,也更疲惫一点。
“到了。”陈也说。
“嗯。”
林叙白低头拿起包,推门下车。关车门之前,她还是回头说了一句:“今晚麻烦你了。”
陈也看着她,淡淡应了一声:“回去早点休息。”
林叙白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小区里面走。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背影纤细,礼服的浅色在夜里反而更显眼一点,像一笔很淡的光。
小区里的感应灯随着她走近,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楼道口,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