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许知棠。
回来之后,再说。
她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是稳的,像刚才那通电话不过只是把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定下来,没什么需要被反复回味的地方。
后半夜散得稍微慢一点。
十一点以后,包厢里的人换了一拨,走廊上的脚步声却少了些。领班让她去补一间靠里侧的包厢,林叙白推着车过去,把清洁车停在门边,拎着清洁盒进去。
里面桌面和地面的痕迹比平时乱一点。她照例先从边缘开始收,地毯上那圈水痕、桌角细碎的烟灰、沙发旁边踩开的半圈果汁印,全都一点点圈进自己的处理范围里。
包厢门半开着,外面偶尔有人进出。
她的动作很稳,几乎没怎么受影响。可就在她蹲下去把靠近桌脚那一块压平的时候,门口那边很轻地静了一下。
不是完全安静,只是原本进出的节奏短暂地收了一收。
林叙白没有立刻回头。
可她知道是谁。
这种知道来得太自然,甚至不需要她真的去分辨。好像这一晚她已经很快熟悉了某种只属于他的存在方式——不说话,也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人站在那里,周围那些原本松散的秩序就会自己往旁边让一点。
她把最后一点烟灰带掉,站起身,拎着清洁盒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还是抬了一下眼。
陈也就站在包厢外侧,身边跟着两个人,像是在听谁说话。灯光从顶上压下来,把他的侧脸切得很深。大概是听见了门里的动静,他偏过头,目光平平落过来。
这一次,林叙白心里没有刚才第一次撞见时那种突然空一下的感觉了。
可也并不自然。
因为她很清楚,两个人都记得昨晚那杯咖啡,也都知道那句“下次”还悬在那里。偏偏现在又站在这种最不适合接话的地方,所以连彼此看一眼,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她照旧往旁边让,准备从门边过去。
就在经过的那一瞬,陈也抬手,把旁边半掩着的门往外带了一下。
动作很小,也很自然。
只是一这样,原本有些窄的通道就宽了不少,她经过时,衣角也不会碰到门把。
林叙白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也只是一顿。
她没有抬头多看,只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陈也没接话。
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短短一瞬,像是在确认她已经走过去了,才重新收回去。
这个动作比说什么都更轻。
却也比什么都更让人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
因为这不是客套,也不是会所里谁都能得到的顺手照应。它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值得拿出来想,可正因为小,才更说明他把所有能在这个场合里做的事情,都控制在最不越界的范围之内。
而偏偏是这种控制,最容易让人心里发紧。
林叙白把清洁盒放回车上,手指碰到桶沿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领班从另一头过来,顺手拍了拍车把,叫她去处理下一间。她应了一声,很快就把神思重新拽回来,推着车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那个被人顺手往外带开的门。
一个太小的动作。
小到换了任何一个人,也许都不会有人多想。
可放在他身上,就不是。
因为她知道,他认得她,也知道那句“下次”还留在那里,所以才会连这样的小动作都做得这么刚好——不至于冒犯,也不至于让人真的能把它当作完全的无意。
凌晨一点左右,整层楼终于稍微散下来一点。
林叙白去储物间换垃圾袋,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多了许知棠发来的酒店信息。紧跟着还有一条:
【票买好了发我。】
她低头回了个“好”,顺手把机票页面点开,时间其实很好排,月底那天做完最后一晚,第二天中午出发,刚好能接上。她没怎么多想,就把航班订了下来。
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她站在储物间外那条光线发白的小走廊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清楚的感觉——她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不是以后,不是模模糊糊地“总会走”,而是具体的、已经有了时间和日期的离开。
她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口袋,拎着换好的垃圾袋往外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别处看。
只是很平静地从那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走廊里穿过去,心里也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在这里约他。
不会在这些包厢门口、走廊拐角、随时有人经过的地方,把那句“下次”接上。
如果真有下一次,那也该是在她彻底离开这里之后。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来,反而让人平静了一些。
凌晨散场的时候,整层楼终于空了下来。
林叙白把最后一车垃圾送出去,再推着空车往回走的时候,走廊两侧的门大多已经关上,灯还亮着,却没有了前半夜那种层层叠叠压过来的喧闹感,只剩下一种收尾之后的安静。
她一路走到最里侧,站在那条已经很熟悉的长走廊中间,忽然有一点恍惚。
这里她来了很多次,推着车走过很多遍,夜里最乱的时候在这儿,快散场的时候也在这儿。最开始她以为,这不过是一段拿来把自己从快要失控的状态里硬拖出来的过渡,等时间过去,一切自然就会结束。可直到真快结束了,她才发现,一个地方即使不值得留恋,也仍旧会在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有时候,那些痕迹并不来自地方本身。
只是因为这里曾经站过某个人。
她垂下眼,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推着车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沉沉贴着腿侧,里面安静地躺着已经订好的机票信息。她知道,再过几天,自己就会离开这座城市一小段时间,也知道回来之后,有些事情迟早要重新往前走一步。
可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急。
她需要先把这里走完,把最后一点夜色留在身后,然后再去见别的人,去另外一座城市,去确认一些离开这里之后仍旧不会变的东西。
走到员工通道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一点发白。
林叙白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点并不明显的晨色,忽然想起昨晚临下车前,自己站在夜里和他说的那句“晚安”。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很轻的收尾。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倒更像是一句被人安静接住之后,暂时悬在那里的开端。
她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让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真正浮到脸上,便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