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里的灯还是和从前一样。
走廊被暖黄的光压得很低,包厢门一扇扇合着,里面的声响隔在门后,时近时远。偶尔有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或者玻璃相碰时那一下很轻的脆响,在空气里停不过两秒,又很快被重新合上的门板收回去。酒精、香水和烟气混在一起,贴在皮肤上,也贴在呼吸里,像这个地方永远散不掉的一层潮闷。
林叙白推着清洁车进来的时候,脚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车轮滚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她把车停在熟悉的位置,低头看了眼桶里的水,又把折好的抹布顺手理了一遍。动作熟练,安静,没什么情绪,像这些流程早就已经嵌进身体里,不需要再分神去想。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地方已经和昨晚之前不一样了。
并不是这地方变了,也不是她今天的状态和昨天有多大区别,而是有些事一旦发生过,就再也不可能被当作完全没发生。昨晚那杯热可可、落地窗外压在玻璃后的夜色,还有那句太过平静的“好,我等你下次约我”,都像被她安安稳稳地放进了某个地方。没有被翻出来反复碰,可也没有真的消失。
她推着车往前,在一间刚散过一轮的包厢门口停下。
地上有一圈被带开的酒液,边上还落着几粒半化的碎冰,在灯下映出一点凌乱的水光。她拎起清洁盒蹲下去,先从边缘往里收,再把那几粒碎冰一点点拢起来带走。动作还是稳的,抹布压下去,往前推,再收回来,顺着纹理把边缘压平,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不远处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陈先生来了。”
林叙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那块原本已经差不多处理干净的地方,被她顺着纹理又轻轻带了一遍。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算不上什么反应,像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细了一点。可也正因为太轻,反而更像是某种被她自己先一步按下去的东西。
她其实没打算抬头。
可等她站起身,把抹布丢回桶里,手指扶上车把的时候,视线还是很自然地往前落了一下。
陈也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这一次,她先认出来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种她已经有些熟悉了的节奏。步子不快,身边跟着人,低声说着什么,他偶尔应一句,神情很淡,像整条走廊都只是他临时经过的一段路。
林叙白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可也就是这一眼,让她很清楚地意识到,昨晚之后,再在这里见到他,和以前果然不一样了。
以前在会所里碰见陈也,她只需要记得一件事——避开,做事,不多看。
现在却不行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他坐在自己对面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他说那些听起来轻描淡写、其实一句都不轻的话时,语气有多平。于是再回到这条走廊,再隔着清洁车和包厢门看见他,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就忽然变得没那么自然了。
她把车往旁边带了一点,让出中间的路。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原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意识。可今天那半步让得太清楚,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好像不是单纯在给人让路,而是在把昨晚短暂靠近过的一点东西,重新摆回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陈也走近的时候,目光落过来一下。
不重,也不久。
像只是确认她在这里。
林叙白本来只是顺着往前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好撞上他的视线。她心里很轻地空了一下,下一秒便把目光移开,手上去扶车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也就是这半拍,让她很明确地意识到,这种不自然并不是她的错觉。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她站在原地,等那点很淡的气息从身侧掠过去,才重新推着车往前。整个过程连一秒都没有拖长,看起来不过是会所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错身而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秒和以前不一样。
她低着头往前走,手上继续做事,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很轻地浮了上来——接下来这几天,大概都会这样。
不至于失控,也不至于真怎么样。
就是会别扭一点。
会所的夜里照旧很长。
前半夜包厢一轮轮散下来,地面的痕迹、桌角的烟灰、杯壁留下的水印,还是得一处一处去收。她在走廊和包厢之间来回,动作比平时还更稳一点,像是只要把眼前这些足够具体的事一件件做完,别的东西就都还能先往后放。
晚上十点多,她去员工休息区换水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原本没怎么在意,以为是工作群里的消息,等把桶里的水重新接满,才腾出手拿出来看了一眼。
最上面跳出来的是许知棠的名字。
只有两条消息。
【月底了没?】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我下周在香港,见不见?】
林叙白看着那两行字,眼里的神色一下就松了点。
她低头回过去。
【快了。】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
【那正好。】
【你结束了就过来。】
林叙白靠着饮水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回。
【你待几天?】
【三天。】
【够见了。】
她看着最后那三个字,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行。】
这次许知棠直接拨了个语音过来。
林叙白拿着手机出去,走到走廊转角才接起来。那头很安静,背景里几乎没什么杂音,衬得许知棠的声音更松一点。
“我把酒店发你。”她说,“机票订好发我。”
“好。”
“那你忙。”
“嗯。”
电话就这么挂了。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谁特意去问她最近到底怎么样。像很多事都不需要拿出来讲,见了面自然会说;而在真正见面之前,把时间对上、把人约到,就已经够了。
林叙白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顺手把机票页面点开。
这件事定得很快。
快得几乎没有让她多想。
不是因为她特别需要这一趟短暂的离开,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要,而只是因为许知棠在那里,她这边也刚好快结束了,于是时间一对上,这件事就自然该发生。
她站在原地把页面往下划了划,心里反而因此生出一点很轻的停顿。
陈也那边,就要再往后放一放了。
这个念头不重,也没有让她觉得不安,只像原本模模糊糊排着的顺序,在这一刻终于更清楚了一点。
先把这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