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过得比想象中慢一点。

林绪白上午处理了两封邮件，又把学校那边的流程表重新看了一遍，顺手标了几个需要留意的细节。再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往西边偏了，桌角那片影子也跟着一点点挪了位置。

其实事情并不算多。

至少比前几天轻一些。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记着什么，连时间都显得格外有存在感。她起身去接水，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会下意识慢一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哪怕只是亮一下，她都会顺手先看过去。

陈也说过，今天下午回来。

昨天晚上那两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停在聊天框里。

【明天下午回。】

【晚上有空吗？】

她那时候回了【有】。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

可也正因为没再多说，那一句“明天下午回”才像被单独留在那里一样，从昨晚一直挂到今天，让她不管做什么，都会在某个很轻的时刻想起来。

不是坐立不安。

也不是那种明显得不能自控的期待。

更像是一种很轻微的浮。

好像心里有一根线，平时不怎么动，可只要想到他今天会来，就会不受控制地轻轻绷起来一点。

下午四点多，窗外的天色开始变软。

林绪白把手边最后一点东西收了，低头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两秒，还是起身回卧室换了身衣服。

是一条细吊带的长裙。

颜色不算太张扬，布料却很垂，贴着身体落下来时，肩颈和腰线都会显得格外清楚。外面搭了一件很薄的披肩，刚好把那一点过分直白的裸露压住，只剩下一种很收着的女人味。她把头发放下来，又随手理了理，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没再多做别的修饰，只在出门前低头把高跟鞋穿好。

镜子里的人比白天在学校时柔和很多。

少了那层明显的理性和工作感，整个人都像松下来一点。不是刻意打扮给谁看，而是她心里很清楚，今晚这顿见面和之前不一样。

她是去见他的。

五点过一点，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两个字。

【下来。】

林绪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拿起手机和包，转身出门。

电梯往下的时候，轿厢里很安静，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低头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人都还没见到，心里那点原本还算平稳的东西，已经先一步被搅动了。

可等电梯门真正打开，走出单元门，看到那辆车停在楼下时，她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可笑的。

陈也就坐在驾驶座上。

车窗降下来一半，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去，把他额前一点碎发吹得有些乱。他今天没回去收拾过，身上还是一套明显刚从外面赶回来的衣服，深色风衣没换，里面衬衫领口也还带着一点长途之后的松散感，整个人都有种没来得及完全从路上脱出来的风尘气。后座上随手放着一个登机箱，连位置都没挪，像是真的从机场出来之后，什么地方都没去，就直接来了这里。

林绪白站在车边，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就笑了。

那笑并不夸张，只是很自然地从眼睛里透出来，连人都跟着亮了一下。

陈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眼神明显比刚才深了一点。

“看什么？”林绪白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陈也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脸往下，落到她露出来的肩颈，再扫过那条贴着身体落下来的长裙线条，最后才很淡地说了一句：“今天挺好看。”

他说得平平的，没什么修饰。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句夸奖来得直接。

林绪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还留在眼底：“谢谢。”

她顿了顿，又问：“你这是刚下飞机就来了？”

“差不多。”

“没回去？”

“没有。”陈也发动车子，语气很平，“回来就过来了。”

车子缓缓开出去。

傍晚的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里的线条拉得很柔，连他握方向盘的手都显得比平时更清楚一点。林绪白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这样不累吗？”

“还行。”

“真的？”

“见到你就还行。”

这话出来得太顺，像是根本没经过思考。

林绪白怔了一下，随后就笑了。

“陈先生现在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陈也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动：“不是你先开始的？”

林绪白听完，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吃饭。”

“就只是吃饭？”

陈也看着前方，语气不紧不慢：“你还想做什么？”

林绪白被他这一句堵得顿了一下，随即转头去看窗外，耳根却还是很轻地热了热。

“我什么都没想。”她说。

“嗯。”陈也应了一声，“我想了。”

这回她是真的没接上话。

车一路开得很稳，窗外的街景从明亮一点点滑向傍晚的灰金色。林绪白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心里很清楚，这几天没见，真正被拉长的从来不只是时间。

还有那股一直被压着、却始终没彻底散掉的吸引。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很安静的院子外。

地方藏得不深，却很收，门口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低调的灯和一块很简洁的铭牌。进门之后要穿过一小段走廊，两边都是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灯光不亮，却很稳。再往里才是主楼，外立面做得很克制，玻璃和木质结合，看不出太多情绪，反而有种只招待熟人的冷静感。

林绪白下车之后，看了眼四周：“这地方我没来过。”

“会员制。”陈也说，“平时人不多。”

他说完，把车钥匙递给一旁过来的泊车人员，转头看向她：“走吧。”

里面比想象中更安静。

服务生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包厢在二楼尽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提前调好了。空间不算夸张，却非常舒服。靠墙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的天色正一点点往下沉，整座城市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远远近近都还浮在一层傍晚未尽的灰蓝里。另一侧是餐桌，往里面还有一组深色沙发，旁边摆着矮几和落地灯，坐过去应该会很放松。

整个包厢安静得像被单独切出来一样。

服务生把菜单放下，低声问了几句，陈也顺手点了菜，又让人开了一瓶酒。等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包厢门重新合上，房间里一下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绪白把披肩脱下来，搭在一旁椅背上，刚坐下，就听见陈也说：“你先坐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她抬头看他。

“刚下飞机，身上不太舒服。”他语气很自然，“两分钟。”

林绪白点头：“好。”

他往里走，包厢里面居然还带着一间很小的休整室，门轻轻合上后，外面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绪白坐在桌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杯沿，过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楼下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影。她站在那里，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从下楼见到陈也到现在，很多东西都还没有真正落下来，反而像一直浮着，轻轻吊在心口，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慢一点。

身后传来开门声。

她回过头。

陈也已经出来了。

风衣脱了，只剩里面那件深色衬衫，袖口挽上去一点，领口也松开了最上面的扣子，整个人明显比刚才上车时利落许多，却也正因为那一点刚梳洗过后的松散，显得比平时更近一点，也更危险一点。

林绪白看着他，眼神很轻地顿了一下。

陈也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抬手碰了碰她披散下来的头发：“看什么？”

“没什么。”林绪白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现在比刚才像个人一点了。”

“刚才不像？”

“像赶路的。”

陈也低低笑了一声：“现在呢？”

“现在啊——”她拖了一下音，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扫过，故意似的，“像专门来见我的。”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轻轻变了。

陈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低声说：“本来就是。”

林绪白心口很轻地跳了一下。

正好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服务生开始上菜。

这一点打断来得刚好，把刚刚那一下已经快要沉下去的气氛往回拽了一点。两个人重新坐回桌边，吃饭的时候反倒比见面时松弛一些。

陈也没怎么谈工作，只说这几天事情多，人在外面跑了几个地方。林绪白也没细问，只把自己这几天的安排简单说了两句，说到学校那边的时候，陈也抬眼看了她一下：“周四去了？”

“嗯，去看了下教室和流程。”

“顺利吗？”

“还可以。”林绪白说，“对接的老师挺省心的，很多事情讲一遍就明白了。”

陈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绪白低头切了一小块牛排，过了一会儿，忽然看着他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很累？”

“还行。”

“骗人。”她笑，“你眼睛里都带着困。”

陈也看了她一眼，也没否认，只是很淡地说：“本来是有点累。”

“现在呢？”

“现在没空累。”

“为什么？”

陈也把手里的酒杯放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说呢。”

他今天看她的时候，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

不是前面那些留着分寸的试探，也不是那种顺手碰一下、扶一下、替她挡一下风时才会显出来的靠近，而是更明白的——想看她，也想碰她。

林绪白被他看得有点热，低头喝了口酒，没接。

后面那顿饭吃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