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忙起来的时候,消息经常很晚才来。有时候是十一点多,有时候更晚,只是一句“刚忙完”,或者“在干什么”。林绪白不是不回,她都回,只是回得越来越短。
【准备睡了。】
【刚洗完澡。】
【在看流程。】
【嗯。】
她不再像前面那样,会顺着往下问“你几点回”“今天吃饭了吗”“是不是还在忙”。不是故意冷着,也不是赌气,只是她忽然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那么主动地往前递了。
这种变化,连她自己都意识得很清楚。
陈也当然也感觉到了。
有天晚上快十二点,他发来一句:
【睡了?】
林绪白那会儿正坐在桌前改学校活动的最后一版流程,看到消息的时候,笔尖轻轻停了一下。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还没,在看资料。】
只有一句。
陈也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都以为这段对话要到此为止了,消息却又突然跳出来。
【你最近话少了。】
林绪白盯着那几个字,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她知道陈也会察觉。
他那样的人,对这种变化本来就会敏感。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她握着手机,最后只回了一句:
【学校这边事情多一点。】
那边很快回了:
【有点忙,还是故意不想理我?】
这句比前面那句更轻,也更淡,甚至像一句随口的试探。
可林绪白还是一下听出了里面那点不太明显的不悦。
她看着屏幕,过了会儿,才回:
【你想多了。】
对面没有立刻接。
又安静了一会儿,才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早点睡。】
还是结束得很干脆。
林绪白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重新低头去看流程。可那些字像忽然都浮了起来,半天都没能真正看进去。过了很久,她才把注意力一点点拉回纸面上。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种“少一点”的变化会被陈也察觉。
可她也没有办法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整个都顺着这段关系往前放了。
至少现在不行。
学校活动正式开始那天,天阴着。
早上出门前,林绪白站在镜子前把最后一颗耳钉戴上,低头理了理衣领。她今天穿得很利落,衬衫、长裙、外套,颜色都压得很稳,看起来既得体,也足够有距离感。
她拿起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也。
消息也还是很短:
【今天活动?】
林绪白看着那四个字,过了两秒,才回:
【嗯,今天开始。】
那边没马上回,她也没再等,直接把手机装进包里出了门。
学校里比她想象中还热闹一点。
横幅、指示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还有学生志愿者压着嗓子一路小跑的脚步声,全都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和澳门完全不同的忙碌感。这里也忙,也杂,也有各种需要协调和安排的事,可它的气息是白天的、公开的、明亮的。
林绪白刚进教学楼,就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
“林老师,您来了。”
“嗯,资料都到了吗?”
“已经在会场那边了,刚刚确认过。”
“好,我过去看看。”
她边走边低头翻活动流程表,楼道里有点吵,身边不停有人来去。直到拐进会场前那条稍微安静一点的走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这种秩序感是她熟悉的。
流程、节奏、发言顺序、接待安排,所有东西都在明面上运转。哪怕忙,哪怕有突发状况,也还是在她能理解和处理的范围里。
她刚走到会场门口,里面就有人迎出来。
“林老师,您过来得正好。”
林绪白抬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是梁书衍。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浅色衬衫,深色西裤,胸前别着校方的工作牌,整个人看起来比上一次在学校见面时更利落,也更有那种校园里的秩序感。看见她的时候,他先是很自然地笑了一下,随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资料上,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
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点越界的意味。
林绪白松了手,低声说了句:“谢谢。”
“流程刚刚又调了一下顺序。”梁书衍边走边把资料翻开给她看,“我已经让他们重新打了一版新的,怕你一会儿上台前来不及看,先给你过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也稳,完全是那种很标准、很让人放松的沟通方式。不是过分热情,也不是刻意周到,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得很妥帖。
林绪白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低头看那张新流程,心里却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梁书衍多特别。
而是因为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太正常,也太有分寸了。
那种“正常”放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她刚刚经历完澳门那几天之后,却几乎成了一种能让人一下松口气的东西。
“这里改了?”她抬手指了指流程表上的某一行。
“嗯。”梁书衍点头,“前面那个嘉宾临时要早走,所以把你的环节往前调了十分钟。不过不用担心,主持稿我也一起顺过了。”
“好。”
“还有水,我让学生放你座位边上了。”他说,“你今天声音有点低,等会儿上台前先润一下喉。”
林绪白抬头看他。
梁书衍像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细,只是很自然地把流程表翻到下一页,继续跟她说后面的顺序安排。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那点说不出的轻松感才更明显了。
他不是在刻意照顾她。
而是很自然地先看见了她的状态。
这和陈也太不一样了。
不是谁更好。
而是——真的很不一样。
“你今天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梁书衍说。
林绪白偏头看了他一眼。
梁书衍笑了一下,很轻:“至少比我想的轻松一点。”
这句话并不暧昧。
甚至更像一种礼貌范围内的观察。可也正因为不暧昧,才更自然。林绪白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装得比较好。”
梁书衍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也跟着笑了。
“那看来我判断失误。”
“也不算。”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后台。
会场里灯光亮着,麦克风测试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学生和老师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梁书衍把资料递回给她,顺手替她把侧边挡着路的一把椅子挪开了一点。
动作还是很轻,也很克制。
“你先看这版流程。”他说,“别急,时间还来得及。”
林绪白接过资料,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嗯”了一声。
梁书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就出去了。
林绪白站在原地,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原本一直压得很低的情绪,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更像是她第一次在从澳门回来之后,重新站进这样一种熟悉、明亮、讲秩序、也讲分寸的环境里时,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原来人与人之间,也可以不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