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澳门回来后的第二天,深市下了一点很轻的雨。
雨不大,落在窗台和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像只是为了把整个早晨压得更安静一些。林绪白起得不算晚,洗漱完,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到书桌前的时候,窗外天色还是灰的。
学校活动的资料摊了一桌。
流程、主持稿、嘉宾名单、现场分工,还有她自己昨晚睡前顺手记下来的几个修改点。她把电脑打开,文档一页页过下去,手边的笔偶尔在纸面上划一道,很轻,却很稳。
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甚至可以说,比平时还更安静一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彻底平下来,而更像是把什么东西先收进去了。像澳门那几天的夜色、赌场里过亮的灯、爱马仕纸袋冷硬的提绳,还有陈也最后那句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的“没必要”,都还在,只是没有时时刻刻浮到表面来而已。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林绪白低头看了眼屏幕。
是陈也。
消息很短,还是他一贯的语气:
【醒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了两秒,才回过去:
【嗯,在看资料。】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立刻回。
林绪白也没等,把手机顺手扣在一边,继续看流程。可笔尖刚落到纸上,她又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衣帽间。
柜门打开的时候,最里面那一层东西还是原样。
纸袋、盒子、丝带,甚至提绳都还维持着被放进去时那个安静而完整的状态。爱马仕几个字母印在纸袋上,在衣帽间偏冷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商场里还要更清楚一点。
林绪白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没有伸手,也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只是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就把柜门重新关上了。
像有些事,她暂时还不想碰。
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也回了消息:
【别看太久。】
只有这四个字。
林绪白低头看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以前她会觉得这种简短的叮嘱也很好,像他不多说,却总会把她放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上。可现在,她看着这句话,只觉得有一点很轻的发沉。
不是烦,也不是排斥。
只是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缝隙地顺着这种在意往下走了。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的时候,唐见夏给她发消息,约她晚上出去喝一杯。
林绪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回了个:
【行。】
她们见面的地方还是老地方。
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酒馆,门脸不大,灯也压得很暗,推门进去却意外地安静。酒单是旧的,音乐也是旧的,连靠窗那张常坐的小桌都像很多年前一样没变。
林绪白到的时候,唐见夏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头发松松挽着,手边放着半杯酒。看见林绪白推门进来,她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很轻地挑了下眉。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林绪白把包放到一边,在她对面坐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黑眼圈比上次重一点。”唐见夏把酒单推过去,语气懒洋洋的,“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吧,不像单纯忙,也不像单纯心情不好,比较像——”
她停了停,笑了一下。
“心里有事。”
服务生过来点单,林绪白随便要了杯酒。等人走了,她才低头碰了碰杯沿,声音很轻:“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算命的。”
“少来。”唐见夏往后靠了靠,“我是认识你太久了。你要是真高兴,不是这个样子。你要是真难受,也不会还收得这么好。”
林绪白没接。
唐见夏看着她,也没继续绕,语气还是淡淡的:“所以呢,澳门这趟到底怎么了?”
林绪白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也没怎么,就是有些事……我开始觉得不太对。”
“比如?”
“比如他处理事情的方式。”林绪白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酒,声音不高,“还有他觉得,很多事只要按他的方式解决了,就该过去了。”
唐见夏没插话。
林绪白停了停,又像是觉得有点荒唐似的,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从澳门回来那天,他还带我去了趟商场。”
“商场?”
“嗯。”她低头捏着杯脚,语气很淡,“爱马仕。给我买了个包。”
唐见夏这才挑了下眉,眼底有一点很轻的打趣,却不浮:“爱马仕都拎到你面前了,看来这位陈先生是真觉得,这事该翻篇了。”
她说完,停了一秒,又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一点:
“东西给得够重,可惜不对症。”
林绪白没说话,只低头喝了口酒。
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他不是不对我好。他是太习惯替我决定,什么才叫对我好。”
唐见夏看了她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我确实挺喜欢他的。”林绪白继续道,“也承认,自己现在有点上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被吸引的,也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然后呢?”唐见夏问。
“然后我开始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林绪白说,“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他觉得理所当然的逻辑……很多时候,我能理解,可我不一定能接受。”
唐见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他让你不舒服了?”
林绪白没有立刻答。
她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才轻轻点了下头。
“喜欢归喜欢,不舒服也是真的。”唐见夏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语气还是懒懒的,却没有一点轻佻,“这两个东西又不冲突。”
“我知道。”
“那你现在舍得放手吗?”
林绪白抬眼看她。
唐见夏这次没有笑,也没有打趣,就只是很平静地问她,像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林绪白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唐见夏低头喝了口酒,“你现在还舍不得放手,就别逼自己马上做决定。但你既然已经开始不舒服了,也别假装这回事不存在。”
林绪白没说话。
外面的雨还在下,很轻,隔着玻璃几乎听不清。酒馆里灯光低低地压着,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也远。她坐在那里,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把关于陈也的那点不适完整地说出来。
不是为了求一个答案。
也不是为了让谁替她做决定。
只是终于承认了,那根已经扎下去的刺,不会因为她不碰它,就真的消失。
和唐见夏分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绪白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陈也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还是很短:
【还没睡?】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几秒,才回过去:
【刚跟见夏在外面,准备回去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立刻回。
林绪白把手机按灭,揣回包里。车来的时候,她正好听见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上车以后她才低头去看,是陈也回的。
【到家给我消息。】
没有问她在哪儿,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就是一句很平的交代。
林绪白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最后也只回了一个:
【好。】
到家以后,她还是给他发了消息:
【到了。】
这次,陈也回得很快。
【早点睡。】
林绪白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两秒,最后却没有再回。
从澳门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确实没有断。
甚至从表面上看,一切都还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