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唐见夏家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外面的天光已经透进来，把客厅里昨晚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痕迹都照得很清楚。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沙发边搭着一条薄毯，卸妆巾和化妆棉还散在那只小篮子里，像昨晚那些情绪崩开以后留下来的静默证据。

林叙白醒来的时候，唐见夏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很轻的水声，随后是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她坐起来，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还有没睡透的倦意，靠在床头缓了几秒，才起身往厨房走。

唐见夏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足够把昨晚那点发红的眼角和没睡好的疲态都压下去。整个人又回到了平时那种利落、稳定、什么都能自己收好的状态里。

她正低头往杯子里倒咖啡，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林叙白一眼：“醒了？”

“嗯。”林叙白走过去，声音还有点哑，“你这么早？”

“今天有会。”唐见夏把另一只杯子推给她，“速溶，将就一下。”

林叙白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笑了下：“你昨晚不是还说以后不喝这个了吗？”

“昨晚说的话，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林叙白听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句玩笑落下来，屋里那层原本还残着的沉闷好像终于散开一点。唐见夏也像是借着这点很轻的调侃，把昨晚那种难得露出来的狼狈重新收了回去。她没再提闻致远，也没再提顾宁昭，像昨晚的崩裂只是某个深夜里短暂失守的一条缝，到天亮以后，就该重新关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各自拿着杯子，一时间都没说话。

外面晨光很亮，楼下已经有车声和人声慢慢起来了。唐见夏靠在料理台边喝了口咖啡，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开口：“昨晚谢了。”

林叙白垂眼看着杯里的浅色咖啡，声音很稳：“这有什么好谢的。”

“还是要谢。”唐见夏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深，“毕竟我也很多年没那么丢人过了。”

林叙白抬眼看她，过了两秒，才说：“你没有。”

唐见夏动作停了停。

她看着林叙白，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略略松了口气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林叙白说这句话，不是在安慰她，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昨晚那样的场合、那样的人、那样的重逢，换作别人，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了。

她把杯子放下，抬手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

“嗯。”

唐见夏转身去拿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回头看了林叙白一眼：“你待会儿回去以后补一觉。”

林叙白点头：“知道。”

“还有，”唐见夏顿了顿，语气又恢复成平时那种有点懒的、带一点调侃的味道，“去见陈也吧，别因为我影响你谈恋爱。”

林叙白被她说得一顿，随即耳根微微热了下：“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说我。”

“我怎么样？”唐见夏把包挎到肩上，神色已经和往常无异，“我现在看起来可以跟Boss大战三百个回合！”

林叙白看着她，心口却还是很轻地揪了一下。

她太清楚唐见夏这种“正常”意味着什么了。不是过去了，而是先收回去。那些真正埋在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天亮了就消失，只是暂时不拿出来看。

“我先走了。”唐见夏说。

“好。”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叙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温热的咖啡杯。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回客厅，把昨晚散在那里的东西一点点收回去。卸妆巾丢进垃圾桶，水杯拿去洗，薄毯叠好，茶几重新空出来，屋子很快就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从唐见夏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早晨的风还有点凉，楼下已经有车声和人声慢慢起来。林叙白站在路边，低头叫了辆车。等车的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被晨光照亮的街道，脑子里却始终有一种很沉的钝感，像昨晚那件事并没有真正过去，只是从唐见夏身上，轻轻落到了她心里。

她是看着唐见夏和闻致远一路走过来的。

从英国那几年，到后来回国、异地、现实一点点压上来，再到最后安安静静地分开。她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一段不真诚的感情。也正因为曾经真诚过、认真过，最后败给现实的时候，才会让人连怨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原来感情能不能走到最后，和它曾经是不是真的，并不是一回事。

车到了以后，林叙白坐进去，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等真正回到自己住处，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很深的安静。

那种安静是你明明一夜没怎么睡，脑子却仍旧醒着，甚至比平时更清醒一点。

她没有立刻去补觉。

只是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拿在手里，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窗帘半开着，晨光落进来，把地板和茶几都照得很亮。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轻轻晃动，心里却还是那句话——

爱情终究没有抵过现实。

手机震了一下。

林叙白低头看过去，是陈也。

消息很短：

【醒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回过去：

【嗯。】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

【见夏那边怎么样？】

林叙白低头想了想，回：

【没什么事了。】

隔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