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时候,外头午后的日光正盛。
玻璃门一开一合,把外面的潮热和里面的冷气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程澄一进门就先松了口气,抬手把落到肩侧的头发拨开一点,小声感叹了一句:“新加坡怎么连风都是热的。”
林叙白听见了,忍不住笑。
陈也走在她身侧,手里还替她拿着刚才顺手带回来的纸袋,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步子却始终不快不慢地压着她的节奏。
电梯下来得很快。
三个人一起进去,镜面电梯里安静了几秒,只剩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上跳。程澄原本低头在回消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林叙白,眼睛亮亮的,压着声音却一点都压不住兴奋。
“我先去我哥那边等他。”
林叙白点了点头。
程澄又补了一句:“等他回来我就走啦,今天已经出来够久了,不然晚上回去又要被室友念。”
她本来就在新加坡念书,今天特意出来见程砚,顺便一起吃了这顿饭,现在人见到了,饭也吃完了,自然不可能再继续留在酒店。
林叙白看着她,笑着说:“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程澄应完,又像是实在没忍住,凑过来小声说:“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哥今天真的不对劲。”
林叙白一怔,“怎么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啊。”程澄眼底全是八卦的光,“他什么时候会那么主动给人递菜单、还专门把人送去停车场?而且他今天那个样子,明显就是——”
话还没说完,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
程澄及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却还是冲林叙白眨了下眼,表情里全是“你懂的”。电梯门一开,她先一步出了门,脚步轻快地往程砚那边的房间去了。
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
厚地毯把脚步声都吞得很轻,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楚。林叙白和陈也并肩往前走,停在他们那间房门前。
房卡“滴”地一声,门开了。
林叙白先进门,陈也随后跟进来,反手带上门。窗帘只合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大片玻璃外斜斜压进来,把房间照得明亮又安静。一路上那些说话声、餐厅里的音乐声、服务生来回的脚步声像是终于都被隔在了门外,空气一下子松下来。
林叙白把包放到一边,刚转过身,就看见陈也把手里的纸袋顺手放到玄关柜上,接着抬手按了按眉心。
只是一个很短的动作,却还是让她一下子看见了他压在平静底下的疲倦。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昨晚是不是又没怎么睡?”
陈也抬起眼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还好。”
又是这句。
林叙白盯着他,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远远有车流穿过去,隔着玻璃,只剩一点模糊的声响。陈也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句“还好”敷衍得太明显,静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补了一句:“睡了两三个小时。”
林叙白眉心微微一蹙。
“两三个小时也叫还好?”
陈也看着她,唇角动了下,像是想笑,却没真正笑出来,“事情多。”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像轻描淡写得很。好像只要他还站着,还能说话,还能把事情一件件处理掉,那就都不算什么。
可林叙白知道不是。
她倒了杯水递给他,“先喝点水。”
陈也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午后的光落在他手背上,连骨节都显得清楚。他今天一整天都绷得很稳,从赛场到应酬,到中午这顿饭,外人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越是这样,林叙白反而越觉得心口发紧。
她看着他,轻声问:“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陈也放下杯子,抬眼看她。
“嗯。”他说,“傅骁去顺后面的安排了。”
林叙白静了静。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数。只是从他嘴里听见这个“嗯”,还是会让人莫名觉得,这趟短暂的停留真的已经走到尾声了。
新加坡的天光、昨晚赛道上的灯、今天中午餐厅里那片很亮的玻璃和海湾,都会在很快之后被压缩成一段很短的回忆。他们又要回到原本那些更真实、更琐碎也更沉重的节奏里去。
她没有说话。
陈也看着她,忽然抬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侧,“舍不得?”
这句话问得很低。
林叙白原本是想否认的,可被他这样看着,那点想掩饰的心思反倒散了。她垂了下眼,轻声说:“有一点。”
陈也没立刻接话。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手臂落在她腰后,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占有感。林叙白被他带得往前一步,呼吸几乎一下就贴近了。
午后的光在他肩后落下来,衬得他眉眼愈发深。
“只是有一点?”他问。
林叙白耳根慢慢有点热。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外忽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陈也手臂没松,只偏过头看了眼门口,神色里难得带了点被打断之后的淡淡不耐。
门外的人像是很懂分寸,敲完门就开口,嗓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贯的戏谑。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叙白几乎一下就听出了是谁,耳根更热了。她轻轻推了陈也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
陈也这才转身过去开门。
门一开,傅骁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手机和一个文件袋,肩背仍旧是绷开的,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张扬。他目光往屋里一扫,又看了眼陈也那张明显不怎么欢迎他的脸,扬了下眉,笑得很有深意。
“行,看出来了。”他说,“确实不是时候。”
陈也看着他,“有事说事。”
“你这人真没情趣。”
傅骁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倒也没继续逗,直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你让我去处理的东西都顺好了。后面的车、机票、还有那边催着要的资料,我都给你打包弄完了。”
陈也接过去,低头翻了一眼。
傅骁又往林叙白那边看,语气明显缓了些,“林小姐,中午没过去不是故意失陪,主要这位祖宗事情太多,我得替他到处救火。”
林叙白笑了下,“没关系。”
“你别太纵着他。”傅骁倚在门边,嘴上像随口一说,话里却句句都带着熟人的底,“这人一忙起来,吃饭睡觉都能往后排。昨晚两点还在打电话,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中午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陪着吃饭,挺会骗人。”
陈也皱了下眉,“你今天话很多。”
“我哪句说错了?”
傅骁反问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偏头看向林叙白,像是找外援,“你看,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熬得半死,还非要装出一副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林叙白目光落到陈也脸上,没有说话。
陈也被她这样看着,难得有点无从解释,只低声道:“别听他夸张。”
“我夸张?”傅骁都乐了,“要不要我把昨晚通话记录翻出来给你看看?”
他说完,像是也懒得再继续拆他的台,低头看了眼时间,终于把话拽回正题:“行了,不闹了。车大概四十分钟后到楼下,够你们收拾。程砚那边也已经回来了,程澄在他那儿,晚点她自己回学校。”
陈也点了下头,“知道了。”
傅骁又扫了他们一眼,唇角勾了勾,“那我先下去。你们要是动作太慢,我就默认你们不想赶路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冲林叙白补了一句:“他要是不肯休息,你别信他嘴里那句‘还行’。这人从来不承认自己累。”
林叙白这回是真的笑了,“好。”
傅骁这才像是满意了,冲她点点头,转身进了电梯。
门重新合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是刚才那一点被打断的亲密,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质。那种临近分别前很软很轻的一点情绪,被傅骁几句话一拽,又重新落回了现实。
林叙白站在原地,抬眼看向陈也。
陈也低头看她,“真没他说得那么严重。”
“那你躺十分钟。”她说。
陈也微微一顿。
“就十分钟。”林叙白看着他,语气很轻,却不容糊弄,“车还要一会儿才到,你现在不睡,等下在路上也不一定能睡得着。”
陈也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有多少商量的余地。最后他还是低低笑了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
他应完,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边,靠着床沿坐下去。林叙白原本以为他只是答应一下,没想到他真抬手按了按眉骨,随后往后微微一靠,闭上了眼。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午后的光仍旧很亮,安安静静地铺在地毯和床尾。林叙白没有出声,只放轻动作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太多要整理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随手带来的小物件,很快就能归置妥当。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回头时,陈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闭着眼坐在那里。
距离不算远。
她能清楚看见他眉心那点尚未完全松开的疲色,也能看见他即使在这种时候,肩背仍旧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挺直感。像是人已经很累了,可骨子里那点绷着的劲儿却始终不松。
林叙白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一旁薄薄的毯子搭在了他身上。
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可下一秒,陈也还是睁开了眼。
林叙白一怔,低声问:“没睡着?”
“睡着了一点。”他嗓音有些低,带着刚刚闭目养神过后的微哑。
他说完,抬手握住了她落在毯子边上的手腕,稍稍一带。林叙白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往前一步,膝弯一下抵在床沿边上,整个人都贴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