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机场外面的灯一排一排亮着,车流缓慢地往前挪,空气里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气,贴在人身上,熟悉得几乎让人一落地就清醒过来。新加坡那几天像是被压进了身后的航站楼里,门一推开,现实就重新站到了眼前。
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看见他们出来,司机立刻快步上前,把后备厢打开,接过行李。傅骁站在旁边,一边低头回消息,一边还不忘跟司机确认路线。他这一路也没怎么闲着,落地以后整个人反而更像是彻底进了状态,说话的语速都比在新加坡时快了一点。
程砚先走了一步。
他本来就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多说废话的人,只简单跟他们点了下头,说了句“回头联系”,就上了另一辆车。人一走,机场外的热闹还是热闹,只是那种同行的感觉一下子就散开了。
傅骁把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抬头看向陈也。
“今晚那边还在等,我先替你顶一下。”他说,“但是明天下午那场,你躲不过去。”
陈也应了一声,“知道。”
傅骁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林叙白,后半句没再往下说,只抬手把车门拉开,语气难得收了点平时那股散漫劲儿,“行,那你们先走。我后面还有一趟,晚点再联系。”
他说完就上了车,车门一关,利落得很,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林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傅骁那辆车先开出去,才弯身坐进后排。
陈也跟着上来,坐在她旁边。
司机发动车子的时候,深市夜里的街景正顺着车窗一点点往后退。高架上的灯带连成一片,远处写字楼还亮着大半,红绿灯口永远有人在等,永远有人在赶。和新加坡不一样。那边像是短暂地把人从原本的生活里拎了出来,这边却是一回来,就立刻让你记起自己本来该站在哪儿。
车里一开始很安静。
两个人都累了。不是那种恨不得立刻睡过去的累,而是一整趟下来,情绪、身体、注意力都被拉扯过后的疲惫。林叙白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脑子却没有彻底放空。
陈也抬手按了按眉心,随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自然。
“先去我那边。”
这句话不是商量的语气,更像是他一路上都默认好的安排。司机听见了,正要应声,林叙白却转过头,看了陈也一眼。
“送我回家吧。”
司机没出声,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陈也也看向她,眼神很平静,只是停了两秒才问:“不去我那儿?”
林叙白静了一下,才轻声说:“我还是先回去吧。”
她说完这句,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我这两天真的得把进度往前赶一赶了。”
车窗外正好掠过一片高楼的灯影,明明暗暗地落在她脸上。她的语气很轻,也很稳,并没有刻意把这件事说得多严重,可陈也还是听明白了。
不是她不想跟他回去。
是她确实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往后拖了。
陈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本确实是想把她带回自己那边的。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人都回来了,已经这么晚了,她再跟着折腾一圈没必要。更何况这一路上他心里已经很自然地把她算进了自己的节奏里,甚至连司机改走哪条路都没觉得有需要多想。
可她这一句“我得赶进度”,一下就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松弛感拽回了现实。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这么急?”
林叙白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浅。
“挺急的。”她说,“我前面已经松了好几天了,再不动真的不行了。”
这话是真的。
新加坡这几天,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偷来的时间。那些原本一直压在她心上的东西,被她强行按着、推着,暂时搁在了一边。可现在回到深市,回到这个熟悉的、具体的、什么都躲不过去的地方,她心里很清楚,那些东西已经等不了了。
车里又静了几秒。
陈也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抬了下眼,对司机说:“先送她回去。”
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子平稳地并到了另一条路上。
林叙白垂下眼,轻轻说了句:“谢谢。”
陈也听见了,侧头看她,“你跟我客气什么。”
他这句话说得很淡,却还是让她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下一秒,陈也的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
动作不重,也没什么刻意安慰的意思。
就像是在告诉她,他明白。
林叙白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也没有看她,目光仍旧落在前面的路况上,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影里显得很安静。可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多说,那点安静才更像是一种稳稳的托底。
她心里原本绷着的那根线,莫名就松了一点。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才拐进她家那片熟悉的路段。
深市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小区外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路边还有人慢吞吞地牵着狗散步,楼下树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就跟着轻轻动。车停稳的时候,林叙白透过车窗看出去,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好像人真的回来了。
不是旅行结束以后那种空落,而是另一种更具体的东西——你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所有该面对的事都要一点点接上来了。
司机下车把行李拿下来。
陈也也跟着下了车。
林叙白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层的窗户。里面是黑的。几天没回来,整套房子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像是什么都不会替她往前走一步。
陈也把行李箱推到她手边,问她:“能行吗?”
“能。”林叙白点头,“就这么几步。”
陈也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回去先洗个澡,早点睡。别一进门就开电脑。”
林叙白听完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干?”
“我还不了解你?”陈也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你这种人,嘴上说回去赶进度,回去以后十有八九会硬撑着坐一晚上。”
他说得太准了,准得林叙白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安静了两秒,才小声说:“我尽量。”
陈也皱了下眉,“不是尽量。”
林叙白抬眼看他。
深市的夜风不算大,从楼下吹过来,带一点潮湿的热意,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动了动。他人刚下飞机,身上的疲色其实还是在,只是站在那里时,整个人仍旧是稳的,好像再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会乱。
“先休息。”他说,“剩下的,明天再弄。”
林叙白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点酸软。
其实她知道,他自己今晚多半也休息不好。傅骁在机场外那句“今晚那边他们还在等”,她听见了。陈也落地以后看着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可那只是表面上。真正压着他的那些事,不会因为新加坡这几天就消失,甚至只会攒得更多。
她想到这里,轻声问了一句:“你今晚是不是还有事?”
陈也顿了顿,没正面答,只说:“有一点。”
林叙白听完,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现在已经慢慢明白了,陈也有很多事不是不愿意告诉她,而是他自己都还在判断、在处理,有些东西不到他觉得合适的时候,他不会轻易摊出来让别人跟着一起烦。
所以她只是看着他,说:“那你也别熬太晚。”
陈也笑了下,笑意很淡,却是真的。
“这句话该我说给你听。”
林叙白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有立刻动。其实从机场出来到现在,也不过是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会觉得从新加坡一路带回来的那点亲近和放松,正在被一点点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