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进楼以后,陈也的车还在原地停了几秒。
他看着那扇楼道门重新合上,指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眼底那点在她面前一直压着的情绪,才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秒,车灯亮起,黑色车身直接滑进夜里。
他没回公司,也没回住处,方向盘一转,直接去了码头。
夜里的码头比白天更像另一个世界。远处吊臂高高悬着,探照灯把一排排货柜照得惨白,海风裹着咸腥和柴油味扑过来,刮得人脸上发冷。脚底水泥地还湿着,边上留着白天叉车碾过去的黑色轮印,灯影一晃,像压着一层不见光的脏。
程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那几个人被按在一排货柜旁边,脸上早没了在餐厅里那点横劲。为首那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嘴角带血,衣领歪着,先前在包厢里撑出来的那点气势,到了这里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陈也下车,关门,径直走过去。
他今晚没穿外套,只一件深色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海风把衣摆吹得微微掀动,他人却站得很稳。走到那几个人面前时,他先看了一眼不远处堆着的货柜,又看了一眼地上散乱的烟头,最后才把视线落到为首那人脸上。
没人敢先说话。
程砚站在他侧后方,神色冷得发沉,等着他说话。
过了几秒,陈也才开口:“货的事,怎么谈都行。”
那人抬头,喉结滚了一下,像是终于抓到一点说话的机会,刚想张口,陈也却没给他插嘴的空隙。
“你们要钱,要线,要我点头,都可以摆到桌上来。”他语气很平,“谈崩了,是你们本事不够。输不起,也还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眼底那点冷意才真正沉下来。
“但你们不该把人堵到我饭桌上。”
海风一下子从货柜缝里穿过去,刮得人后颈发凉。
那人咬着牙:“陈也,今晚那就是个误会——”
“误会?”陈也看着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你带人闯包厢,嘴里不干不净,眼睛还往她身上放,这也叫误会?”
那人脸色瞬间白了。
陈也往前走了半步,站得离他更近。近到对方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眉眼间那种冷——不是发火,不是失控,是那种真正动了狠意反而更平静的冷。
“你们跟我怎么玩,我都能接。”
“但规矩是规矩。”
“事情归事情,别祸及别的人。”
他说到这里,眼神终于彻底沉了。
“更别祸及她。”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今晚这场账,不是先算货,不是先算钱,是先算越线。
那人额角都绷起来了,还想再撑一句:“陈也,我们也是被逼急了!东西压在那里,大家都没活路,你现在一句抽身,就想把所有人都晾死?”
陈也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没了用处的脏东西。
“那是你们的命。”他说,“不是我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一瞬间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机械的轰鸣。
那人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陈也抬手,极轻地点了点程砚。
“规矩给他们记一遍。”
程砚应了一声,抬眼。
陈也语气平得近乎冷酷:“腿打断。”
没有加重,也没有停顿,像只是随口交代一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那人脸色瞬间变了:“陈也!”
陈也没再看他,只偏头点了根烟,咬在唇间。火星在海风里亮了一下,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更冷。
后面的人立刻上前。
接下来的动静不算太大,甚至没有持续很久。只是几下极重的闷响,紧接着一声压不住的惨叫骤然撕开夜色。那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荡开,撞在货柜上,又很快被风吹散。
有人当场跪了下去,整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折着,疼得脸色都白透了。另一个想挣扎,脸被反扭着狠狠擦过货柜边缘,铁锈混着血,一下抹开一道发暗的红。
陈也站在原地,抽了口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砚看了一眼地上疼得发抖的人,走回来,低声问:“扔哪边?”
陈也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批被卡着的货柜,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扔到他们那批货边上。”
他说:“让他们背后的人睁大眼看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程砚点头:“明白。”
陈也没再说话,转身往车边走。
走了两步,程砚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剩下那一半的货在路上了,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中午前能到。”
陈也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
程砚又道:“路家那边盯得紧,问题不大。”
“盯死。”陈也拉开车门,低头看了眼手机,“另外——”
程砚停住。
陈也抬眼看他,夜色把他的眉眼压得很深。
“以后她那边,给我看着。”他说,“今晚这几个人,再让他们撞到她面前一次,你就别来见我了。”
程砚神色一凛:“是。”
陈也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黑色车身很快从码头离开,车尾灯在海风里拖出两道很短的红线。
第二天上午,林叙白照常坐在书桌前。
电脑开着,资料摊了一桌,屏幕上的文档停在同一页很久没动。她盯着上面的几行字,视线明明落在上面,脑子里却始终进不去。
窗外天光很亮,和昨晚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色完全不同。可她一想起包厢里那一幕,心口还是会轻轻发紧。
不是害怕。
是那种钝钝的、发闷的疼。
她以前就知道陈也在过的日子和她不一样。
可直到昨晚,她才第一次真正看到,那种“不一样”到底意味着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垂眼看过去,是唐见夏的消息。
【另外一半也进仓了。】
【香港这边已经接住了。】
林叙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呼吸才慢慢松下来一点。
全部进仓,意味着整批货都已经彻底从原来那帮人的手里脱出来,进入他们能控的范围里了。
她本能地就想到了陈也。
想到他昨晚后来去了哪里,想到他是不是忙到很晚,想到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会不会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给他发消息。
不是不想问。
是觉得现在好像不应该打扰他,他应该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她低头回了唐见夏一句谢谢,手机放到一边,逼自己继续去看桌上的资料。
这一下午过得很慢。
天色从明亮一点点往下落,窗外的光线也从白慢慢转成偏金的暖色。等她再抬头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层。
她看了一眼时间。
快七点了。
几乎是同一刻,手机亮了起来。
这次是陈也。
【在家?】
林叙白怔了一下,随即回他。
【在】。
消息发出去以后,那边却没再有回音。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叙白指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