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过,陈也的车停在了林叙白楼下。
车灯熄了以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只坐在驾驶座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上面那个号码他扫了一眼,直接按灭。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几分钟后,楼道门被推开,林叙白从里面走出来。
她换了件浅色针织上衣,下面是很简单的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肩上背了只很轻的包。夜风一吹,耳边碎发微微动了一下,人看起来很安静,也很软。
陈也看着她走近,推门下车。
他没隔着车身等她自己上来,而是绕到副驾那边,替她拉开车门。
“等久了?”林叙白问。
“刚到。”陈也站在车门边,看着她,“上车。”
林叙白弯腰坐进去的时候,裙摆被门边轻轻挂了一下。陈也抬手替她拨开,手掌很自然地在她后腰处扶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实实在在贴了一瞬。
林叙白动作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也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替她把门轻轻关上。
绕回驾驶座上车后,林叙白低头去拉安全带,卡扣却一时没顺进去。她正想再试一下,陈也已经侧过身靠了过来。
车厢空间本来就不算大,他一俯身,整个人的气息一下压近。很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夜里的冷空气,从她脸侧掠过去。
“别动。”他说。
林叙白手指一松,安全带被他接过去,“咔哒”一声扣进卡槽里。
他却没有立刻退开。
距离太近,近到林叙白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点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疲惫,也能感觉到他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很短地掠过她的唇。
下一秒,陈也才坐回去,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一段,谁都没立刻说话。路灯一盏盏从挡风玻璃前掠过去,把车厢里那点安静照得忽明忽暗。
最后还是陈也先开了口:“饿不饿?”
林叙白偏头看他:“有一点。”
陈也嗯了一声:“先去吃饭。”
车在红灯前停下时,他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陈也看了一眼,手指一划,直接按掉了。
林叙白注意到了,却没问。
绿灯亮起,车重新往前开。过了几分钟,那通电话又打了过来。陈也这一次连眼神都没多停,直接按灭,脸上情绪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林叙白安静坐着,手指搭在膝上,刚想把视线收回来,陈也空着的那只手忽然伸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手背。
不是刻意安抚,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
碰完也没停太久,很快就收回去,重新搭上方向盘。
林叙白心口却轻轻一跳。
陈也定的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粤菜馆。
包厢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里面安静得像与外面隔了两层世界。灯光不算亮,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茶和几样冷碟,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深市夜景,灯火连成一线,远远望过去,像漂在夜里的一条河。
陈也替她拉开椅子:“坐。”
林叙白坐下,看着桌上的菜牌,问他:“你点了吗?”
“点了几样。”陈也把另一份递给她,“你再看,想吃什么加。”
林叙白接过去,看了两页,最后只补了两样清淡的菜。
服务员出去以后,包厢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也先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手边,又把她那边的餐具重新摆正了点,才靠回椅背看她。
那视线不算放肆,却很深沉。
林叙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陈也很淡地笑了下:“不能看?”
林叙白耳根微微发热,没接。
陈也这才低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算是暂时稳住了吗?”过了一会儿,林叙白才轻声问。
陈也沉默两秒:“第一步算是接上了。”
“后面呢?”
“后面还有后面的事。”他说,“但至少现在,这批货不在他们手里了。”
林叙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太深。
菜上来以后,陈也没急着自己动筷子,而是先夹了一块鱼,剔掉边上那点细刺,才放进她碗里。
林叙白看了眼碗里的鱼,又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不会。”陈也说得很平,“看人。”
林叙白被他堵了一下,低头去夹那块鱼,脸侧却微微有点热。
陈也看着她低头吃东西,眼神落在她唇边一瞬,很快又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今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赶资料。”林叙白说,“还收了个快递。”
“什么快递?”
“书。”
“谁寄的?”
林叙白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陈也靠在椅背里,语气听着很平,可那双眼睛直直落在她脸上,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林叙白忽然有点想笑,故意慢了半拍才答:“梁书衍。”
陈也没说话。
只是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他到挺惦记你。”
这话听着淡,可酸味其实一点都没收。
林叙白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你不惦记?”
“掂不惦记,”陈也抬眼看她,“你晚点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他看了一眼,直接反扣在桌上,神色比刚才淡了些,但眼底那点温度已经被压下去一点。
林叙白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面前那只根本没怎么动过的碗往前推了推。
“别光顾着看我。”她说,“你自己也吃。”
陈也垂眼看了下被她推过来的碗,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林叙白。”
“嗯?”
“你现在这样,”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有点低,“挺要命的。”
“我就是想要你的命……”
陈也还没来得及接,包厢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杂而快,像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服务员想拦,声音都没来得及完整落下,就被人挤到了一边。
先走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为首那个四十出头,穿了件深色衬衫,脸上挂着一层笑,笑意却很凉。后面两个人一进门就散开,站到了包厢门边,像是把门给压住了。外面还隐约能看见两道人影,没进来,却明显是在守着。
餐桌上的热气还没散,包厢里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
陈也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过去,脸上那点刚刚松下来一点的情绪,在一秒之内全收干净了。
“有事出去谈。”他说。
对方像没听见,目光先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林叙白脸上,笑了笑:“陈总现在还有闲心陪女人吃饭呀。”
这句话一出口,林叙白的呼吸几乎是本能地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多么下流,而是那种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在正常秩序里的人才会有的粗糙和侵犯感,像手直接掀开了桌上的布,什么体面都不留。
陈也脸色没变,只是声音更低了些:“说你的事,别看她。”
包厢里空气像被无形地压了一下。
那人笑意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陈总别这么紧张。我们今天来,不也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吗?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还坐在这儿吃饭。你说,我们不来找你,找谁?”
他说着,自己拉开了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出去谈。”陈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旧不重。
“出去干什么?”那人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这儿不是挺好?有菜有酒,有美人,正好把话讲清楚。”
陈也没有说话。
林叙白坐在他旁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桌下陈也原本放松的那只手已经完全收住了,整个人像一瞬间切进了另一种状态里。
冷,稳,薄得像刀刃。
他没有动,却让人直觉只要再往前一步,什么都会变。
就在对方开口的空隙里,陈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随手扫了一眼消息,指尖却在屏幕上极快地点了两下。
动作太短,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林叙白近得几乎贴着他,才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界面。
是发给程砚的消息。
很短。
【来兰庭二楼。】
【带人。】
发完那条消息,陈也重新把手机踹在了兜里,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想讲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底那层笑慢慢淡了些。
“行,那我就直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也压低下来,“陈也,你把货转走,就真当这事完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空调出风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