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抽身了,大家就都能当没发生过?”对方盯着他,“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在跟你闹着玩。你现在一句不干了,就想把所有人晾在这儿?”
陈也神色不动:“那是你们的事。”
“我们的事?”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笑了一声,“陈总,你这条线吃了这么多年干净饭,现在真打算好人装到底了?”
林叙白指尖一下收紧。
陈也看着对方,开口时声音极低,低到几乎没什么情绪:“你们活不下去,别来找我陪葬。”
对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现在说这种话,是想彻底翻脸了?”
“脸不是今天才翻的。”陈也说,“是你们先不要的。”
那人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行。那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批货,你不接也得接。你要真想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出去,没那么容易。”
包厢里有片刻死寂。
对方带来的一个年轻男人忽然偏了偏头,目光又落到林叙白身上,像是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打量。
下一秒,陈也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抬了起来,指尖点在桌面上,很轻,却冷得让人发麻。
“我说了。”他抬眼,语气第一次彻底沉下去,“别看她。”
那年轻人被他这一眼钉住,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开口。
为首那人却像是故意要把场子往烂里推,笑意不阴不阳地挂在脸上:“怎么,陈总现在还护上人了?那你更得想清楚,这种场面她要是跟着你多见几次,未必受得了。”
这一句说完,林叙白几乎能感觉到空气骤然冷下来。
陈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深夜里不见底的海。那种冷不是动怒时大开大合的狠,而是更可怕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彻底翻脸的平静。
“你再拿她说一句试试。”他声音很低。
那人和他对视了两秒,笑意终于收了些。
可他显然也不想把陈也得罪死,身体往后靠了靠,开始走怀柔线路。
说他们后面还有多少人等着吃这口饭,说现在除了陈也没人能接,说这批东西要是砸在手里,谁都别想好过。他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往前推,推到最后,几乎已经不是在谈合作,而是在逼陈也回头,逼他重新把那条原本已经摘干净的线再伸回去。
陈也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发火,也没有失态。
他只是拖着。
“我说了,不做。”
“这事到此为止。”
“你想闹,别在我面前闹。”
每一句都不长,却一句比一句冷。
时间像被硬生生拉长了。
林叙白坐在旁边,手心一点点发凉。她知道他是在等,等程砚来,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越平静,实际就越紧绷。因为她就在他身边,所以她比谁都更清楚地感觉到——他一直在护着她。
不是说出口的护。
而是从对方进门开始,他整个人都在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可控的范围里拢。她坐在他右手边,他稍稍侧着身,对方的视线、声音、压迫感,几乎全都先撞在他身上。
又过了十几分钟,包厢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程砚先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步子不快,神色却都很冷。进门后,程砚只往里扫了一眼,就把场面看明白了。
“陈总。”
这一声一落,气场一下变了。
原本压在门口那两个人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外面守着的人也明显有了动作。包厢里的空气像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有人伸手按住了另一头。
陈也这才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林叙白,声音不高:“坐着,别动。”
林叙白指尖一紧,点了下头。
陈也这才抬眼看向程砚,语气淡得近乎没有起伏:“带出去。”
程砚点头:“明白。”
为首那人脸色顿时变了:“陈也,你沓麻——”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程砚已经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出去说。”
那人明显不愿意,往前顶了一步,包厢里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下一秒,程砚身后的人也跟着压了上来,动作不大,却一下把场子整个翻过去了。
没有真正打起来。
可那一瞬间的压迫感比直接动手还要更狠。
陈也站在原地,没再往前,只是神色很冷地看着。
对方最终还是没敢在这个时候彻底撕开。僵了几秒后,那人为首的咬着牙点了点头,盯着陈也,低声丢下一句:“你等着。”
程砚也没让他们再废话,直接把人清了出去。
包厢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里面安静得近乎失真。
桌上的菜还热着,汤面上白雾缓慢地升起来,像刚才那十几分钟只是场错觉。可林叙白知道,不是。
她刚刚亲眼看见了另一种陈也。
不是会所里那个游刃有余、危险却始终有分寸的他。
也不是前一天把她抱进怀里,低声跟她说谢谢的他。
而是一个她从未真正碰到过的、真正危险的陈也。
那种冷、那种狠、那种不需要大声,却能让人后背发麻的控制感——全都是真的。
程砚重新推门进来时,声音压得很低:“人我带走了,外面也处理了。”
陈也嗯了一声,目光没从林叙白身上移开。
程砚看了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林叙白,停了停,还是说:“我在楼下等。”
说完,他又退了出去。
包厢里重新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也往回走了两步,站到林叙白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先送你回去?”
林叙白抬头看他,过了几秒,才点头:“好。”
陈也伸手把她拉起来。
这顿饭自然是吃不下去了。
从包厢出来,到电梯,再到停车场,林叙白一路都很安静。陈也也没说话,只是始终让她走在自己身侧偏里一点的位置,像不动声色地把外面所有可能再扑过来的东西都挡开了。
上车以后,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很轻的嗡鸣。
陈也把车开出去,窗外的夜景一段段后退,谁都没有先开口。直到快到林叙白住处的时候,她才终于轻声问了一句:
“这种事,平时也会发生吗?”
陈也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淡声开口:“今天不该让你碰上。”
林叙白看着他:“可这就是你一直在面对的东西,是吗?”
陈也没立刻答。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外面的灯光落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深。他看着前方,神色很淡,像是又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了心里。
过了几秒,他才说:“本来没想让你看到这个。”
林叙白胸口微微一闷。
不是因为害怕。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突然很清楚地知道——陈也之前在她面前,已经收敛的太多,太多了。
他不是没有更阴、更暗、更不堪入目的那一面。
他只是一直没让她碰上。
车开到楼下时,陈也没有立刻熄火。
林叙白伸手去解安全带,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来,偏头看他。
陈也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陈也先开口:“上去吧。”
林叙白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没有被吓到。”
陈也眼神顿了一下。
林叙白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只是……第一次知道,你原来一直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能听见。
陈也看着她,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林叙白。”
“嗯?”
“我会保护你,别怕!”
林叙白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一点潮热。她站在车边,低头看了眼车里的陈也,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回去路上小心。”
陈也嗯了一声。
林叙白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楼道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
陈也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隔着挡风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夜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今晚她看到的,不只是一次意外,不只是几个来找麻烦的人,也不只是陈也一句句压着场子说出来的话。
她真正看到的,是陈也世界里一直存在、却从来没有真正摆到她面前的那部分黑。
而她在看见之后,心里第一个涌上来的,居然不是退。
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