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把桌上的资料收起来。

“Have you had a proper meal since you landed?（你落地之后好好吃过饭吗？）”

林叙白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吃过。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昨天落地之后，她洗了澡，喝了一杯热可可。今天早上吃了几口面包，中午只喝了咖啡。

顾惟清看着她。

林叙白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

“Right. Let’s get something warm, then.（好，那我们去吃点热的。）”

林叙白低头把电脑合上。

“OK.”

他们去的是学院附近一间不大的餐厅。

从外面看，店面很窄，窗边挂着暖黄色的灯。推门进去，里面人不算多，桌与桌之间隔得不远，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翻书。

窗外还下着雨。

雨落在玻璃上，慢慢拖出一条细痕。

顾惟清点了热汤、面包和主菜。林叙白也没拒绝。她确实是饿了，只是直到汤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顾惟清把面包篮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叙白拿了一小块。

汤是热的，喝下去的时候，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就消失了。

顾惟清这才问起她国内这段时间的近况。

林叙白说得很简短。

“之前总想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去。”她说，“后来发现越放越乱。”

顾惟清点头。

“That happens when you care too much about not losing anything.（当你太怕失去任何东西时，就容易这样。）”

林叙白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顾惟清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句话像是在说论文。

又不完全是在说论文。

林叙白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顾惟清问：

“And you, Elena? Apart from the work.（那你呢，叙白？除了工作之外。）”

林叙白安静下来。

餐厅里有人轻声笑了一下，刀叉碰到盘子边缘，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看着面前的汤碗，过了很久才开口。

“There has been a relationship recently. I’m still thinking about whether it should continue.（最近有一段关系。我还在想，它是不是应该继续。）”

顾惟清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也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看着她。

“Is it making you lose yourself?（它让你失去自己了吗？）”

林叙白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雨变密了一点，玻璃上的水痕一条接一条滑下来。

她想起深市。

想起陈也站在书房门口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想起那通清晨的电话。

想起他说，你连让我送你都不肯。

她垂下眼。

“Not exactly. But sometimes I feel I have to step back to know where I am.（不完全是。但有时候我觉得，我必须退后一点，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顾惟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服务生端来主菜，又很快离开。

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惟清说：

“Do not rush to answer it. Time is often better at sorting these things than we are.（不要急着回答。很多时候，时间比我们自己更擅长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林叙白抬头看他。

顾惟清的语气是平和的。

没有劝她继续，也没有劝她结束。

他像是在告诉她，问题可以先放在那里，不必每一件事都立刻给出答案。

林叙白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点。

她低头切了一小块肉，慢慢的吃下去。

这个话题大家都没有在继续。

林叙白也没有把那些没整理好的情绪摊开。

可她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伦敦。

不是因为她走进了学院。

也不是因为她见到了导师。

而是因为在这里，有人允许她暂时不回答。

吃完饭出来，雨还没停。

顾惟清站在餐厅门口，把围巾塞进外套里。

“No heroic work tonight, please. Get some sleep.（今晚不要逞强工作，好好睡一觉。）”

林叙白笑了一下。

“I’ll try.（我尽量。）”

顾惟清看她一眼。

“Not try. Do.”

林叙白终于真的笑了。

“Yep。”

两人在街口分开。

顾惟清往学院方向走，林叙白一个人沿着回住处的路慢慢往前。

街面湿漉漉的，路灯落在水里，被拉得很长。行人撑着伞从她身边经过，外套带起一点冷风。

快到住处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顾惟清发来的邮件。

整理后的问题清单和幻灯片意见已经发过来了。

林叙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点开。

她输入密码，从钥匙盒里取出钥匙，开门进去。

她开了灯，把外套挂起来，又把那几页手写备注放到桌上。

林叙白低头看了一会儿。

顾惟清写在纸边的一句话很短。

Not all questions need to be answered in the room.

(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在现场回答。)

林叙白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他刚才在餐厅里说的那一句。

不要急着回答。

很多时候，时间比我们自己更擅长把事情理清楚。

窗外的雨还没停。

她把那几页纸压在记事本下面。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安静下来。

林叙白站在桌前，过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有些问题，确实不必今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