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白走进研讨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窗外还在下雨。

雨丝很细，贴着玻璃往下滑，把外面的树影和老楼都晕成了一片灰绿色。

研讨室里灯开得很亮，长桌两侧放着打印材料、咖啡杯和水。几位教授已经到了，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靠在椅背上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博士生，电脑打开，屏幕亮着。

顾惟清坐在长桌一侧。

他看见林叙白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叙白把电脑包放到桌边，取出电脑和记事本。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衫，外面是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到伦敦那天清醒了很多，只是脸色还有一点白。

顾惟清等她坐下，低声问：

“Ready, Elena?”（准备好了吗，叙白？）

林叙白抬眼看他。

“As ready as I can be.”（尽力准备好了。）

顾惟清笑了一下。

“That will do.”（这样就够了。）

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研讨会开始得很准时。

先是顾惟清简单介绍了她的研究背景，又说明这次汇报主要是为了就林旭白阶段性研究进行的内部讨论，希望大家给出更具体的反馈。

林叙白站到屏幕旁边，打开第一页幻灯片。

刚开始的几句话，她声音还是有一点紧张。

但她没有停。

她按照昨天和顾惟清说过的方式，没有讲太多背景，也没有把所有内容都说出来。她先说明问题，再说材料的来源，然后慢慢讲她对空间体验、行为反应和再次访问意愿之间关系的理解。

顾惟清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笔。

林叙白讲到第二部分时，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句话，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看到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她不再一直盯着屏幕。

她开始看向长桌两侧的人。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微微点头。也有人在她讲到某个概念时抬头看了一眼，像是对那个地方产生了兴趣。

二十多分钟后，她讲完了最后几页。屏幕定格在结论那里。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手从翻页器上慢慢松开。

研讨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顾惟清先开口。

“Thank you, Elena. Let us open it up for discussion.”（谢谢你，叙白。我们开始讨论吧。）

接下来的问答比林叙白想象中更长。

第一位教授问的是研究外推性。

“How far do you think your findings can travel beyond the Chinese context?”（你认为你的研究发现能在多大程度上超出中国语境？）

这个问题昨天顾惟清给她列过。

“I would be careful about claiming direct generalisation.”（我会谨慎看待直接推广。）

“But I do think the question itself travels.”（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是可以延展的。）

“It is not only about a Chinese destination. It is about how people respond to cultural spaces when heritage, consumption and everyday experience overlap.”（它不只是关于一个中国旅游地，而是关于当遗产、消费和日常体验交叠时，人们如何回应文化空间。）

那位教授点了点头。

第二位研究员问的是方法。

她关心林叙白如何区分游客表达出来的意愿和真实行为。

这个问题更难一点。

她承认这部分还需要进一步加强，也说明她目前更关注的是意愿背后的意义结构，而不是把表达出来的选择直接等同于行为本身。

“That is something I still need to refine.”（这一点我后面还需要继续完善。）

“But I do not want to treat expressed intention as empty simply because it is not behaviour yet.”（但我也不想因为它还不是实际行为，就把被表达出来的意愿视为空的。）

“It still tells us something about what people value, remember, and expect from a place.”（它仍然能告诉我们，人们在一个地方看重什么、记住什么，以及期待什么。）

顾惟清听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写了一行字。

第三位教授提到她的质性材料。

“The qualitative material is strong. You should keep that.”（你的质性材料很有力量，这部分应该保留。）

“But be careful not to let the emotional language do the analytical work for you.”（但要注意，不要让情绪性语言替你完成分析工作。）

林叙白点头。

“Yes, I see that. I need to make the analytical frame clearer.”（是的，我明白。我需要把分析框架讲得更清楚。）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有些问题很尖锐。

但没有人否定她的方向。

到最后，一位年长些的教授把材料合上，看着她说：

“I think the direction is promising.”（我认为这个方向是有潜力的。）

“The material has a great deal of potential, especially if you keep the behavioural dimension clear.”（你的材料很有价值，尤其是如果你能把行为层面的内容进一步讲清楚。）

林叙白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她低头，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direction is promising.

方向是有潜力的。

这些字写到纸上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她的研究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方法要再琢磨琢磨，概念要再清晰一些……

不过至少，方向是对的。

至少，她没白费这么多时间。

也没真的把自己困在那个动弹不得的地方。

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研讨会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学院安排了一个很简单的工作午餐。

会议室旁边的小空间里摆着咖啡、热茶、三明治、沙拉、水果和几份热的小点。大家没有立刻散开，端着杯子继续聊刚才的问题。

气氛比研讨室里轻松了很多。

有教授问林叙白之后是否考虑把文化遗产和地方营造的部分再展开一些，也有人提到她的研究和城市更新、地方身份、社区旅游之间有交叉。

其中一位教授端着咖啡说：

“You should come to the reception tomorrow evening.”（你应该参加明晚的招待会。）

“There will be people from heritage, regeneration, museums and a few trusts. It might be useful for your work.”（到时候会有文化遗产、城市更新、博物馆以及几个信托机构的人，对你的研究可能会有帮助。）

林叙白看向顾惟清。

顾惟清也正好看她。

“Yes. I was going to mention that.”（是的。我本来也想和你说这件事。）

“It would be good for you to meet a few people outside the university as well.”（你也可以认识一些大学之外的人。）

林叙白没有犹豫太久。

“All right. I’ll come.”（好，我会去。）

顾惟清点点头。

“Good.”（很好。）

林叙白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茶很淡，却是热的。

工作午餐结束后，其他教授陆续离开。

顾惟清把她叫到一旁，手里还拿着刚才的几页笔记。

“You did well today, Elena. Not perfect, of course, but very solid.”（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叙白。当然不是完美，但非常扎实。）

林叙白低头笑了一下。

“I was afraid it would fall apart halfway.”（我本来担心讲到一半会乱掉。）

“It didn’t.”（没有。）

顾惟清看着她。

“And even when you were uncertain, you stayed with the question. That matters.”（即使你有不确定的地方，你也没有离开问题本身。这很重要。）

林叙白没有说话。

她把那几页笔记拿在手里，纸边被她捏得有一点弯。

顾惟清问：

“How long are you planning to stay this time?”（这次你打算停留多久？）

林叙白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光线比早上亮了一点，却仍旧灰蒙蒙的。

她说：

“I’m not entirely sure yet. I might stay a little longer, if that is all right.”（我还不完全确定。如果可以的话，我可能想多留一段时间。）

顾惟清并不意外。

他只是点了点头。

“That may be a good idea.”（这也许是个好主意。）

“A change of place can sometimes help you hear yourself more clearly.”（换一个地方，有时候能让你更清楚地听见自己。）

林叙白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点破任何事。

但她听懂了。

她低声说：

“I think I need that.”（我想，我确实需要。）

顾惟清把笔记递给她。

“Then stay. We will make it work.”（那就留下来。我们会把事情安排好的。）

林叙白接过纸。

“Thank you, Prof.”（谢谢您，顾教授。）

顾惟清看了一眼时间。

“Take the afternoon off.”（下午休息一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Go for a walk. Buy something unnecessary. It helps.”（出去走走，买点没那么必要的东西。有时候这会有帮助。）

林叙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