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笑了。
“Something unnecessary?”(没那么必要的东西?)
“Precisely.”(正是。)
顾惟清说。
“You have done enough necessary things for today.”(你今天已经做了足够多必要的事。)
林叙白这一次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I’ll try.”(我尽量。)
顾惟清看着她。
“Not try. Do.”(不是尽量,是做到。)
这句话和之前一模一样。
林叙白终于真的笑出了声。
“All right. I will.”(好,我会的。)
她从学院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地面湿漉漉的。水光洒在石阶和街边的铁栏杆上,反射出淡淡的亮光。
林叙白站在学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几页纸。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伦敦特有的湿冷。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轻飘飘的快乐。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变好了。
只是她终于知道,至少这一件事,她做到了。
林叙白没有立刻回住处。
顾惟清那句“Buy something unnecessary”(买点没那么必要的东西)还留在她脑子里。
她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起初只是走。
走过书店,走过咖啡馆,走过橱窗里摆着围巾和皮鞋的小店。雨后的伦敦像被水洗过一遍,石阶发亮,玻璃橱窗里透出来的灯光很暖,路过的人裹着大衣,脚步匆匆。
她在一家女装店外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几条裙子,不算夸张,却很漂亮。丝缎、羊毛、细跟鞋和小手包被安静地摆在柔和的灯光下。
明晚的招待会是半正式场合。
她当然可以穿自己带来的衣服。
一件黑色西装裙,一双低跟鞋,也不会失礼。
可她忽然不太想那样。
她想漂亮一点。
不是为了谁。
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今天之后,她忽然想让自己从那段灰蒙蒙的日子里走出来一点。
她推门进去。
店员抬头,笑着问:
“May I help you?”(需要帮忙吗?)
林叙白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裙子。
“I’m looking for something for a reception tomorrow evening.”(我想找一套明晚招待会穿的衣服。)
店员很快带她看了几套。
第一套是黑色,利落,安全,不会出错。
林叙白试了。
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起来很平常,跟平时没啥两样。
但她很快换了下来。
第二套是象牙白衬衫配深色半裙,质感很好,却太像她去见教授时会穿的衣服。
第三套挂在靠里的位置。
深酒红色的长裙。
这块布料有点微微的反光,领口开得不算太低,刚好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腰身收得挺紧,裙子下摆垂到小腿下面,走起路来微微有点弧度,显得很柔软。
店员把它取下来,递给她。
“This colour should suit you.”(这个颜色应该很适合你。)
林叙白接过来。
布料落在手里,有一点凉。
她进试衣间换上。
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试一件衣服了。
在深市那段时间,她大多数时候只想着怎么睡着,怎么吃下东西,怎么把论文重新写下去,怎么不要被那些关系和情绪拖回去。
漂亮这件事,好像已经离她很远。
她把拉链拉好,走出去。
店员站在镜子旁边,眼睛亮了一下。
“That is the one.”(就是这条。)
林叙白没有说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裙子的颜色略有些张扬,但又不显得沉重。灯光照下来时,酒红色就像被压在暗处的一点温度,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腰线收得利落。肩颈露出来,显得很轻盈。
她不是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又确实不太一样。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不只是那个在书房里熬夜、在电脑前发呆、在陈也面前说“我还没想好”的人。
她还是可以漂亮的。
可以有光。
可以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重新走进灯光里。
林叙白买下了那条裙子。
离开那家店时,她手里多了第一个纸袋。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家店里试了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不算太高,但是走起路来有种摇戈生姿的美。
她穿着那双鞋在镜子前走了两步。
店员问她感觉怎么样。
林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Comfortable enough.”(还算舒服。)
店员笑了。
“That is already a rare thing with heels.”(对高跟鞋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林叙白也笑了。
于是鞋也买了。
后来她又在一家小店里看中一只黑色手包。
很小,金属扣也简单,没有多余装饰。
她拿在手里,觉得正好。
不是非买不可。
但她喜欢。
顾惟清说得没错。
有些东西确实没那么必要。
可没那么必要的东西,有时候才会让人觉得,生活不是只剩下必须完成的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林叙白提着几个纸袋,走进街角一家甜品店。
店里很小,靠窗只有几张桌子。玻璃柜里放着柠檬塔、巧克力蛋糕,还有一块看起来就甜得过分的太妃糖布丁。
她平时不会点这种东西。
太甜,太腻。
可今天她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I’ll have this one, please.”(我要这个,谢谢。)
店员把太妃糖布丁端上来时,还额外浇了一层热酱。
林叙白看着那层亮晶晶的糖浆,忍不住笑了一下。
甜到发苦。
她吃第一口的时候,差点皱眉。
确实甜。
甜得有点惨无人道。
可热的糖浆混着柔软的布丁落进胃里,又让人很难说它不好。
她低头慢慢吃了几口,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很没必要、但很快乐的事。
坐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累了。
可这种累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的累像是压在身上,让人动不了。
今天却累得挺轻松。
窗外有车经过,雨水从轮胎下面压过去,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很长的光。
林叙白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刻伦敦那讨人厌的雨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林叙白撑着伞,提着纸袋慢慢往回走。
街边橱窗一盏一盏亮起来。
雨水落在伞面上,很轻地响。
她走在伦敦傍晚的街道上,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重新有了颜色。
不是很明亮的颜色。
是酒红色的裙子,黑色的小包,街灯落在湿路上的金色,还有玻璃橱窗里映出来的自己。
她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