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伦敦难得没有下雨。
天气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街道被昨晚那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石阶和路面都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林叙白醒来时,房间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响。窗帘没拉严,一道冷冷的白光从缝隙中透进来,柔和地铺在地板上。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立刻去看手机。
只是坐着,听窗外很远的车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洗漱,换了件浅色针织衫,外面套了风衣。她没有背电脑包,也没有拿书,只把手机和钱包放进小包里。
今天上午,她不想自己做咖啡。
她想出去买一杯。
街角那家花店已经开了。
门口摆着几只铁桶,花枝一枝一枝插在里面。玫瑰和郁金香都很漂亮,可林叙白的视线最后落在最外侧那桶小苍兰上。
浅色的小苍兰,白色里夹着几枝淡鹅黄。
花枝细细的,香气也轻,不像玫瑰那样热烈,也不像郁金香那样漂亮得理直气壮。
她原本已经走过去,又停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这件事并不必要。
可她忽然很想买。
她推门进去。
店员抬头笑了笑。
“Good morning. Can I help you?”
(早上好,需要帮忙吗?)
林叙白指了指门口那桶花。
“Could I have a small bunch of those freesias, please?”
(可以给我包一小束那些小苍兰吗?)
“The pale ones?”
(浅色的那些吗?)
“Yes, please.”
(是的,谢谢。)
店员很快替她挑了几枝,用牛皮纸松松包起来,又拿细麻绳绕了一圈。
林叙白接过花的时候,小苍兰在纸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确实很好。
咖啡店就在前面。
她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人了。有人在窗边看报纸,还有人在低头打字。吧台后面蒸腾的蒸汽一声声响,咖啡的香味和烤面包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林叙白点了一杯 flat white。
店员问她名字。
“Elena.”
她抱着小苍兰站到一旁等。
没过多久,吧台那边叫了一声。
“Elena.”
林叙白正低头发呆,听见名字,顺手拿起那杯咖啡。她走出两步,才发现杯身上写的不是 Elena。
是 Adrian。
她怔了一下,立刻转身。
旁边一个男人也正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杯身上写着 Elena。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林叙白先开口。
“Sorry, I think I took yours.”
(不好意思,我好像拿错了你的。)
对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笑了一下。
“And I seem to have taken yours.”
(而我好像也拿错了你的。)
两人把咖啡换回来。
林叙白接过自己的 flat white。
“Thank you.”
(谢谢。)
“No worries. Same order.”
(没事,点的一样,很容易拿错。)
林叙白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苍兰。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这么做。
她从牛皮纸里拿出了一枝小苍兰,递了过去。
“This is my apology.”
(这个算是我的道歉。)
对方明显怔了一下。
林叙白已经接回自己的咖啡,朝他轻轻一笑。
“Have a nice day.”
(祝你今天愉快。)
说完,她抱着花,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男人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苍兰。
花枝细细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冷水的湿意。香气很淡,几乎要被咖啡味盖过去。
而门外,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叙白拿着咖啡和花回了住处。
她进屋后,先找了个玻璃杯。
花枝有点长,她用剪刀剪了一点点,然后把下面多余的叶子摘掉,又插回杯子里。
浅色的小苍兰立在窗边,白色和淡鹅黄混在一起,在灰蒙蒙的玻璃前显得很轻盈,就像一团安静的光。
她端着 flat white 坐到窗边,慢慢喝了几口。
咖啡已经没有刚出门时那么烫,却还是温的。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开始认真想中午要吃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前阵子她很少这样了。
那时候吃饭像任务。能吃下去就算完成,吃什么并不重要。可今天不一样。她忽然很想找一家自己以前喜欢的小餐馆,坐下来,好好吃一顿 lunch。
她看了眼时间,还早。
于是她没有急着出门。
她坐在窗边,慢慢地把那杯 flat white 喝完。窗外有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和人聊天,远处有个小孩背着书包跑过街角。伦敦还是灰蒙蒙的,但在这灰色中也有很多细小的声音。
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这半个上午好像被人轻轻空出来,放到了她的手里。
过了一会儿,林叙白起身拿起包准备出门。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小苍兰。花很安静。她心里也跟着安静了一点。
她要去的那家餐厅在几条街之外。
以前在英国时,她来过两三次。店不大,门面也不显眼,午餐做得很简单,但她一直记得那里的 chicken and leek pie。
沿路有几家小店。
她不赶时间,就慢慢逛。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有新书和旧版明信片;再往前是一家卖手工陶瓷和小首饰的店,门口挂着几张手绘海报。
街角还有一个很小的市集。
摊位不多,有人卖旧银勺,有人卖复古胸针,也有人卖手工香皂和小幅版画。林叙白在一个卖旧明信片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翻了几张伦敦老照片。
雾里的桥,黑色的出租车,雨后的街。
她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张海德公园的旧明信片。
摊主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给她找零钱的时候问:
“For yourself or for someone else?”
(给自己,还是送人?)
林叙白笑了一下。
“For myself.”
(给我自己。)
老太太点点头。
“Good choice.”
(选得不错。)
林叙白把那张明信片收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到餐厅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里面人不算多,窗边还有位置。她点了 chicken and leek pie,一份 green salad,还有一壶热茶。
派刚端上来的时候,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勺子轻轻碰一下,热气就从酥皮下面冒出来。鸡肉和韭葱的香味,加上奶油的味道,特别家常,吃起来也很安心。
林叙白低头吃了一口。
还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她坐在窗边,慢慢把那小块派吃完了,还喝了两大杯热茶。窗外,有人牵着狗路过,狗在水坑边停下了,主人轻轻拉了拉它,但它就是不肯走。
林叙白看着,忍不住笑了。